几路车马终于在居庸关前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汇合。
辽东铁骑与京营官兵各自约束部属,相隔一段距离扎下简单的行营。
代表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则聚到了一起。
孙承宗和袁可立的马车刚停稳,张维贤、范景文、李国等人便迎了上去。
孙承宗被亲兵搀扶着下了马,袁可立也缓缓从马车里挪步出来。
“孙阁老!袁总督!一路辛苦!”
张维贤率先拱手,声若洪钟。
他虽贵为国公,但面对孙承宗这位帝师、蓟辽督师,以及袁可立这样的海防重臣,礼数十分周全。
“英国公,有劳远迎。”
承宗还礼,又对范景文、李国点头,
“范大人,李给事中,别来无恙?”
他目光扫过范景文官袍下摆不甚明显的皱痕和脸上未完全消去的淡青,心知肚明,却只作未见。
袁可立声音有些沙哑:
“劳动诸位出京相候,老夫惶恐。”
范景文忙道:
“袁公言重了。土木堡之事,关乎国体,更系英灵,我等前来,分所应当。”
李国也在旁附和。
几人正在寒暄,又是一阵车马声响,
只见一辆装饰朴素但规制颇高的青呢马车在一队东厂番子护卫下驶来。
车帘掀起,魏忠贤那张带着标志性笑容的老脸探了出来。
“哎呦,这么热闹!
孙阁老,袁老大人,英国公,范大人……
咱家腿脚慢,来迟一步,恕罪恕罪!”
魏忠贤的声音又尖又滑,像抹了油。
孙承宗看见他,故意把脸一板,哼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老阉货。架子倒不小,让这么多人等你。”
若是旁人敢这么称呼,魏忠贤早就翻脸了。
可面对孙承宗,他却丝毫不恼,反而嬉皮笑脸,扶着车辕做出要下车的姿势:
“我的孙阁老诶,您可冤枉死咱家了!
实在是宫里琐事缠身,出发晚了半步。
您老德高望重,可得多担待咱家这伺候人的苦命人儿啊!”
这番作态,引得张维贤、范景文等人都是无奈一笑,气氛倒是松快了些。
连一路紧绷着脸的袁可立,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孙承宗见他真要下车,摆手道:
“行了,你就老实车上待着吧。
你这老家伙,年纪又不大,怎么学人家七老八十的,连马都不骑了?”
魏忠贤就势坐了回去,苦着脸,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哎呦喂,我的孙阁老,您可别提了!
您在外面统兵打仗,是劳心劳力。
咱家在宫里应付那帮子文官老爷、处理堆成山的票拟,那是劳神伤腰啊!
这一天天的,比练武还累。
这老腰早就不中用了,可不敢再骑马颠簸,再来这么一趟,咱家这把老骨头非散在道上不可。”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诉苦,又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孙承宗也绷不住脸,笑骂了一句:“就你歪理多!”
众人正说笑间,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在黄土官道上踏出急促的鼓点。
骑士远远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向孙承宗和魏忠贤所在方向高声道:
“报!督师,厂公!哨骑急报,鬼王殿下仪仗已抵达土木堡!”
消息传来,场中轻松说笑的气氛为之一肃。
孙承宗和魏忠贤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郑重。
孙承宗立刻沉声道:“传令各部,整队,即刻启程,前往土木堡!”
魏忠贤也在马车中坐直了身体,尖声道:
“都听见孙阁老的话了?
赶紧的,收拾妥当,出发!
谁敢磨蹭,耽误了时辰,让殿下久等,仔细你们的皮!”
命令层层传下。
刚刚扎下的简易行营迅速被收起,
辽东铁骑与京营官兵翻身上马,各家的马车重新调整队形。
短暂的喧嚣过后,一支更加庞大、肃穆的混合队伍,再次启程,
向着西北方向,那座承载着百年屈辱与血泪的古老堡垒,迤逦而行。
尘土再次扬起,遮天蔽日,唯有马蹄与车轮的声响,
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奔向即将拉开帷幕的历史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