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多台战车组成的庞大军阵,开始脱离后方明军、察哈尔、虎尔哈联军的大营,
如同一个整体,向着西北方向,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缓缓压去。
速度并不快,但那股无可阻挡的推进感,令人心悸。
似乎是为了驱散刚才的尴尬,也或许是为了向即将面对的敌人展示无可匹敌的力量,
许多战车的驾驶员不约而同地狠狠踩下了油门!
“轰——!!!”
数十台大功率柴油发动机同时发出狂暴的怒吼,
排气筒猛然喷吐出浓密得近乎实质的滚滚黑烟!
这混合着未完全燃烧柴油和热浪的黑色烟幕,
如同为这支钢铁军团披上了一层充满压迫感的死亡帷幔,
瞬间笼罩了前锋大片区域,并随着推进不断向前弥漫。
钢铁、燃油、热量、还有那沉默的死亡气息,
构成了这个时代最令人绝望的风景线,迎向那自草原深处席卷而来的征服狂潮。
后金军中军,扬古利一身厚重的棉甲,外罩锁子甲,
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马上,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手搭凉棚,眯着眼眺望东南方向。
只见远处天地相接之处,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形成一片不断向前移动的灰黑色烟幕,几乎将后方的一切都笼罩其中,
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晃动的影子,完全看不清具体情形。
狂风从那个方向吹来,甚至能闻到一股类似油脂燃烧的怪异气味。
“哈哈哈!”
扬古利见状,不由抚掌大笑,对并辔而立的何和礼老哥俩说道:
“两位老哥快看!
如此浓烟,定是那林丹汗老儿,眼见我大军压境,心胆俱裂,
又舍不得粮草辎重尽落我手,故而纵火焚营,准备逃之夭夭了!
说不定,此刻正与那黄台吉小孽畜杀得难解难分,
两败俱伤,正好让我等坐收渔利!”
何和礼持重些,捻须沉吟道:
“烟势浩大,动向诡异,还需小心探查。”
冷格里也点头:
“明军似乎也在彼处,不可不防。”
扬古利却是不以为然,豪迈地一挥马鞭:
“探查?等斥候回报,黄花菜都凉了!
兵贵神速!
管他林丹汗是逃是战,此刻必是军心涣散、阵脚大乱之时!
正是我军一鼓作气,摧枯拉朽的大好时机!”
他眼中闪烁着对功勋的炽热渴望,此次出兵,大汗明显对小辈们失望,
正是他们这些老臣重振声威、再立新功的绝佳机会。
若能一举击溃林丹汗、擒杀黄台吉,甚至捎带上那些碍事的明军,
这份功劳,足以让他们在史册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将阿敏、莽古尔泰那些不成器的小辈彻底比下去!
贪婪和自负蒙蔽了老将应有的谨慎。
扬古利转头对后方待命的阿敏等人高声下令:
“尔等速率本部兵马,于此压阵,稳固后路,接应中军!
待老夫与何额驸、冷格里将军,亲率前锋精骑,直捣敌巢,为尔等打开胜局!”
阿敏和莽古尔泰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
但不敢违逆三位开国老臣的联合命令,只得躬身领命:
“嗻!谨遵将令!”
“儿郎们!”
扬古利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前方滚滚烟尘,声若洪钟,
“随老夫破敌!斩将夺旗,就在今日!杀——!”
“杀!杀!杀!”
被老将豪情感染,上万后金前锋精骑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在扬古利一马当先,何和礼、冷格里紧随其后的率领下,
这支汇聚了正黄、镶黄、正白、镶白等上三旗精锐的骑兵洪流,
如同脱缰的野马,又似离弦的利箭,以决堤之势,
朝着那片弥漫着浓烟和未知的死亡地带,发起了迅猛无比的冲锋!
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敲打着初春坚硬的土地,大地为之颤抖。
扬古利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狞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仓皇逃窜的蒙古骑兵和惊慌失措的明军,
看到了黄台吉那颗即将被他斩下的头颅,
看到了老汗赞许的目光和无尽的封赏。
他却不知,那遮天蔽日的浓烟,并非焚营的狼烟,
而是七十余台钢铁巨兽吞吐的死亡呼吸。
他更不知道,自己这为了抢占头功将小辈撇开的“英明”决断,
正将他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子弟兵,以最快的速度,
送往一个完全不同于他过往六十年所经历的任何战场,
由钢铁、烈火与绝对力量构成的——地狱之门。
而他留在后方“压阵”的阿敏、莽古尔泰等“小野猪皮”,
却因他这愚蠢的贪婪,阴差阳错地,
暂时远离了那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得以……死里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