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津卫城里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座新收拾出来的小院,青砖黑瓦,门脸不大,却干净利落。
两辆马车在院门外停下。
前面一辆下来的是孙承宗,后面一辆,周遇吉跳了下来。
他今日换了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腰间系着绦带,
只是这身文绉绉的打扮似乎让他浑身不自在,
手脚都有些僵硬,站在那儿,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几个跟着的亲兵从车里搬下好些礼盒包裹,在门边码放整齐。
除了天津本地的四色蜜饯、十八街麻花、卫青萝卜和两坛直沽高粱酒,
更显眼的是几样关外草原的物事:
一个铺着红绒的锦盒里,盛着一串光泽温润的东珠;
两张毛色乌黑发亮的玄狐皮,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大包散发出淡淡奶香的干酪。
礼不算堆山积海,但那份特意从草原带来的心意,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孙承宗瞥了一眼那堆礼物,满意的点点头,
这才回头对略显局促的周遇吉低声道:
“放松些,刘先生是读书人,最是和气。”
说完,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位身着半旧儒衫的中年男子,正是刘先生。
他身后跟着一位神态温婉的妇人,是刘夫人。
两人一见门外是孙承宗,慌忙便要行大礼。
“刘先生,刘夫人,万万不可!”
孙承宗疾步上前,双手虚扶,
“今日是老夫以世交晚辈的私谊前来叨扰,切莫行此官场礼节,折煞老夫了。”
刘先生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侧身让道,颤声道:
“老大人光临寒舍,已是蓬荜生辉,晚生……晚生实在不知如何感激。
若非老大人垂怜,将我一家从辽东寻回,又妥善安置于此,我夫妇与孩儿只怕……”
话未说完,已被孙承宗摆手打断。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如今安居便好。”
孙承宗笑着迈过门槛,周遇吉连忙跟上。
院子也不大,但拾掇得井井有条。
正堂内,桌椅擦得光亮,已摆好了清茶和几样时新果品。
双方谦让着落座,亲兵将礼物一一奉上。
刘家夫妇见礼如此贵重,尤其那东珠、玄狐皮绝非寻常可得,
更是连声道谢推辞,在孙承宗再三示意下才忐忑收下,看向周遇吉的目光里,
除了对孙承宗的深深感激,也多了几分对这位年轻将领的好感,
能随手拿出这等草原贵物,其势力可见一斑。
寒暄几句,孙承宗便将话头引向周遇吉,简要说了些他在军中的表现,赞其勇毅朴实。
周遇吉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放在膝上,
孙承宗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言辞简短,额角微微见汗,那份武人在此等场合的拘谨显露无疑。
刘先生是读书人,观其举止虽稍显木讷,却稳重守礼,
兼之是孙阁老亲自引荐、尤总兵之义子,心中已是十分愿意。
刘夫人更是悄悄打量着,见小伙子相貌端正,
身姿挺拔,眼神清正,不似那些纨绔浮浪子弟,也是越看越觉满意。
约莫一盏茶后,孙承宗捻须笑道:
“我们老辈人说话,怕年轻人听着无趣。
刘夫人,可否请令嫒出来一见?”
刘夫人忙起身应了,转入后堂。
不多时,引着一位姑娘款步走出。
姑娘身着浅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褙子,月白百褶裙,
梳着简单的闺中发式,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她低着头走到堂中,对着孙承宗和周遇吉的方向,盈盈下拜,声音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