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对伊凡诺夫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他像只被困在热锅上的蚂蚁,在客栈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先是在那位看起来比大贝勒代善更精明的图赖大人默许下,
使者额尔德尼终于透露了实情:
大金军队在鹰嘴峡遭遇惨败,损兵折将,
连大汗努尔哈赤都气得吐血昏迷,至今未醒。
朝中无人敢做主,一切事务暂由大贝勒代善和图赖等人处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伊凡诺夫和巴图鲁头上。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寻求的强援,自己先躺下了。
更糟的还在后头。
客栈里还住着几个来自山西的客商,他们整天聚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和一丝……幸灾乐祸?
伊凡诺夫起了疑心,让通译装作不经意地去攀谈打听。
通译回来时,脸都白了,带回来的消息让伊凡诺夫和巴图鲁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去年他们南下入侵榆林时曾经路过的河套地区,
认为可以作为将来跳板和补给地,竟然已经被那只恐怖的“鬼军”完全占领了!
盘踞在那里的马贼、流寇,
以及与他们有过接触甚至暗中交易过的几个蒙古部落,
全被连根拔起,据说杀得干干净净。
最惨的是卫拉特部,整个部落的人头都被割了下来,堆成了某种祭祀用的高台。
巴图鲁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他的黑石部也在河套边缘活动过,与那里的一些势力有联系。
鬼军占领河套,意味着他们设想中从西部南下,避开大明主要关防的通道被彻底堵死了。
以后想从那里走,首先就得跟那支魔鬼般的军队撞上,
想想鹰嘴峡的惨状和卫拉特部的下场,巴图鲁就不寒而栗。
“野蛮!残暴!毫无人性的野兽!
”伊凡诺夫脸色铁青,在房间里低吼,
“杀人就算了,竟然还要割下头颅献祭!
这是只有最未开化的野人才干得出来的事!
他们不配拥有文明,只配待在黑暗里!”
他愤怒地咒骂着,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和同伴们曾经做过什么。
他们在西伯利亚扩张时,将拒绝归附的土着村落整村屠杀,把尸体钉在木桩上示众;
他们在乌克兰平原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用马蹄踩碎婴儿的头颅只为取乐;
甚至,在一些极端缺粮的寒冬,关于哥萨克探险队在黑龙江流域、在大兴安岭的密林里,
曾经有过涉及同类相食的恐怖传闻……
此刻,这些都被他选择性地遗忘了。
鬼军的残忍触动了他那根名为“恐惧”的神经,
而恐惧往往需要用加倍的愤怒和道德谴责来掩饰。
咒骂过后,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对鬼军的恐惧,无形中又加深了一层。
那不仅仅是一支强大的军队,更是一群行事毫无顾忌,手段酷烈的“野蛮”征服者。
怎么办?从西部南下的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他们对大明所知甚少,仅限于“非常富庶”这个模糊概念。
对那支神秘的“鬼军”,除了恐惧和零星的可怕传闻,几乎一无所知。
“现在,我们只剩下一条路了。”
伊凡诺夫沙哑着嗓子,对同样面如死灰的巴图鲁说,
“必须把大金牢牢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只有他们,掌握着从东部进攻大明的通道。
而且,他们跟大明打了这么多年仗,最了解这个帝国的弱点。”
巴图鲁沉重地点点头。他没有退路了。伊凡诺夫同样没有。
他在沙皇米哈伊尔和牧首菲拉列特面前夸下海口,描绘了东方的金山银海。
如果他空手而归,或者带回去的只是又一次失败的消息,
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勋章,更可能是断头台。
沙皇需要财富来巩固统治,牧首需要战功来彰显上帝荣光,他们不会容忍一个无能的失败者。
巴图鲁也必须成功。
他肩负着黑石部残存高层的期望,他需要一场胜利,
需要掠夺来的财富和人口,来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台吉之位,
让他的家族能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继续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