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让他们种,使劲种!
等秋后马肥了,咱们再来收‘租子’,连本带利!”
骂归骂,酸归酸,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对面那种对土地的精细利用和产出效率,是他们目前远远不及的。
这种基于后勤和生产能力的差距,
有时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失利,更让人感到无力和烦躁。
秋粮入库后,对面的堡寨只会更坚固,肚子更饱的明军,恐怕也会更难对付。
这个认知,让这些剽悍的哨骑,在唾骂之余,心底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家欢喜一家愁,
孙承宗站在宁远城新扩建的粮仓前,
看着里面几乎要顶到棚顶的粮囤,手指捻着胡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欣慰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从未有过的烦恼。
他活了六十多岁,历经边关烽火、朝堂风雨,为钱粮发过无数次愁,夜不能寐更是常事。
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了“粮食太多吃不完”而发愁?
“根本吃不完啊……”
老督师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感慨。
辽东十几万边军,加上依附的军户百姓,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可即便算上储备,眼下的存粮也足够支撑两三年还有富余。
而且,夏粮刚入库,河套、额仁塔拉那边据说还在源源不断地产出、转运过来。
吃不完的粮食,存放久了就会陈化、霉变,招鼠惹虫,那是暴殄天物。
孙承宗第一个念头是酿酒,朝廷也有用余粮酿醋酿酒的传统。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死了。
一来,若被京里那些御史言官知道,
弹劾他“浪费军粮”、“与民争利”、“败坏边军风气”的奏章能把他埋了。
二来,也是更实际的,辽东边军责任重大,要是因为酒水易得,
喝出个好歹,或者养成酗酒之风,这防线还怎么守?
“得,还是得想法子处置了。”
孙承宗打定了主意。
他想到一个人——魏忠贤。
如今这位九千岁,似乎越来越“配合”钟擎那边的方略,许多事通过他反而好办。
他回到督师府,提笔给魏忠贤写信。
信里没绕弯子,直说辽东今岁粮秣充裕,陈粮需及时周转。
提议将一部分去岁的存粮,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发卖给北直隶受灾或粮价高昂地区的百姓。
理由也堂堂正正:
平抑粮价,使贫苦百姓得以果腹,地方安则盗贼息,
朝廷赈济压力亦可减轻,实为安定地方、巩固根本之举。至
于具体操作、如何调配、利益分割,自是两人心照不宣,需细细商议。
写完信,用上火漆,孙承宗走到窗边,
望着外面宁远城忙碌的街市和远处隐约的田垄,
心中那股关于粮食的焦虑,渐渐被一种更开阔的思绪取代。
“粮食……多到需要发卖赈济百姓……”
他摇了摇头,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想到额仁塔拉那些高产的种子,想到河套一望无际的麦田,又觉得这或许是未来常态的预演。
“待到明年,京畿周边清丈田亩、抑制兼并之事若有小成,
百姓手中有了自己的田地,便可试着推广那些‘神奇’的种子了。”
孙承宗默默想着。
到那时,或许就不仅仅是边军粮仓充盈,而是天下百姓,
至少是北方数省的百姓,能少受些饥馑之苦。
这个前景,让他心头那份因粮食过多而产生的“烦恼”,悄然转化为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