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诏引着图赖一行人穿过数条街巷,最终来到城西一片开阔地前。
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出现在他们眼前,那便是锦州总兵衙门。
这衙署与图赖常见的木石结构或夯土包砖的官署截然不同。
它整体呈现出一种厚重、平整、棱角分明的灰白色调,
建筑线条笔直刚硬,不见太多雕梁画栋,却自有一股肃穆威严的气度扑面而来。
最令人瞩目的是其高大的门楼与围墙,表面光滑如镜,浑然一体,
看不出明显的砖石接缝,仿佛是用整块的巨岩切削垒砌而成,却又比岩石更加规整致密。
图赖眯起眼睛,心中惊疑不定。
他从未见过这种建筑材料。
不是木材,不是青砖,也不是常见的夯土包砖。
它坚硬,平整,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
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常见工艺的、近乎蛮横的“新”与“固”。
这锦州总兵衙门的规制与气派,竟让他下意识地觉得,
比沈阳城里老汗那略显陈旧的汗宫,还要来得庄严,来得有压迫感。
明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在这关外边城,建起如此不同寻常的坚固衙署?
怀着这份疑惑还有隐隐的不安,使团众人下马,
在曹文诏的示意下,低头穿过那高大的门洞,进入了衙署内部。
里面庭院开阔,地面同样铺着平整的灰白色材料,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绕过正堂,穿过一条有顶的廊道,他们被带入了一间极为宽敞的厅堂。
这显然是一间用作会议或接见的大厅。
厅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讲究。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面对面摆放着两排铺着锦垫的靠背座椅,每把座椅旁都设有一张矮小的茶几。
座椅排列整齐,间隔适中,显然是为双边会谈预备的。
对面墙壁上空空如也,原本可能悬挂地图或匾额的地方如今只剩痕迹,
显然相关物件已被提前撤去。
然而,最让图赖等人感到诧异甚至有些不适的,是这间大厅的光线。
时值午后,冬阳西斜。
大厅一侧墙壁上,开有数扇极其宽大的竖向窗户。
令他们不解的是,这些窗户上并未裱糊窗纸,也没有悬挂帘幕。
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直射进室内,
将大厅照得一片通透亮堂,纤毫毕现。
图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窗户吸引。
他清楚地看到,每扇窗户的木质窗格间,都嵌着一整片完整、光滑、完全透明的“物事”。
阳光照射其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晕,窗外院中光秃的树枝、远处屋脊的轮廓,
都透过这层“透明物事”清晰地映入眼帘,
仿佛窗口空无一物,却又实实在在地将寒风与尘埃隔绝在外。
“这是……何物?”
图赖心中震撼,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如此大片的透明材料。
水晶?琉璃?似乎都不像。
这又是明人弄出来的什么新奇东西?
这种能够奢侈地用如此透明之物镶嵌窗户、肆意采光的手笔,
再次无声地彰显着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富足与技艺。
曹文诏似乎对使团成员们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讶神色视若无睹。
他抬手示意,淡淡道:
“诸位远来是客,请先于此间歇息。
按我大明上国礼仪,已为诸位备下茶点。
朝廷天使片刻即到,届时自会相见。”
随着他的话音,几名衣着整洁的仆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手脚利落地在使团成员座位旁的茶几上,
摆上了热气腾腾的盖碗茶,以及几碟精致的点心。
茶香袅袅,点心样式精巧,在这剑拔弩张的边关之地,
竟也恪守着待客的礼数,只是这礼数背后,是毫不掩饰的自信和居高临下。
图赖强迫自己从对建筑与窗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着曹文诏微微颔首:
“有劳曹总兵。”
随即,他率先在背对窗户的那排座椅上坐下,示意其他人也依次落座。
众人默默坐下,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透亮的窗户,
瞟向窗外那片井然有序的庭院,心中的波澜,远比面前茶杯中起伏的茶叶更加剧烈。
曹文诏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大厅上首主位旁站立,
抱臂于胸,闭目养神,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