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一时只剩下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与压抑的呼吸声。
并未等待太久,厅外廊道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间杂着低低的衣物摩擦与玉佩轻击之声。
曹文诏倏然睁开双目,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整了整衣甲,面向厅门肃立。
只见一行人自厅外光线稍暗处步入这间明亮的大厅。
为首者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
头戴乌纱,身穿绯色盘领右衽袍,前后及两肩各织有金色云雁补子,
这是正二品文官常服,但其气度雍容沉静,行走间自有一股中枢宰辅的威仪。
正是新任内阁首辅,此行明国和谈正使,范景文。
紧随范景文身后的,便是那六位格外引人注目的人物。
他们亦身着各自身份品级的青色或绿色官袍,
补子纹样表明皆是御史、给事中等科道言官。
然而,与范景文的沉稳丰仪相比,这六人虽努力挺直腰背,
官袍穿在身上却仍显得有些空荡,显然内里身躯颇为消瘦,
脸颊亦带着气血未全复的清减。
尤其是杨涟与左光斗,当年俱是昂藏魁梧之士,
如今却似苍松经雪,身形单薄了不少。
但奇异的是,他们六人无一例外眼神精亮灼人,
面色因激动或别的情绪而隐隐泛着异样的红潮,步履虽不如武人矫健,
却迈得异常坚定,目光开合间仿佛能刺透人心,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历经极端磨难后愈加炽烈的精气神,与那略显嶙峋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
再后面,跟着数位身着低品级官袍的随行属员、书记,皆低眉顺目,屏息静气。
范景文在厅中站定,目视着对面已纷纷起身的后金使团众人,最后落在曹文诏身上。
曹文诏当即上前两步,抱拳躬身:
“末将锦州总兵曹文诏,参见阁老!
朝廷天使驾临,末将有失远迎!”
“曹总兵镇守边关,辛苦了。不必多礼。”
范景文微微抬手。
曹文诏直身,侧步让开,先向范景文示意图赖方向,朗声道:
“启禀阁老,这位便是沈阳所遣使者,建州……代表,图赖。”
他略去了对方可能的官职称谓,仅以“代表”称之。
图赖此时也已上前几步,依照之前商议的礼节,
对着范景文拱了拱手,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大金国汗驾下,总议政大臣图赖,见过大明首辅大人。”
他身后,德格类、李永芳、佟养性等人也纷纷跟着行礼,态度谨慎。
范景文神色不变,只是略一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在图赖脸上停留一瞬,
便转向己方,对图赖介绍道:
“本官范景文,奉吾皇陛下旨意,总理此次边事商谈。
这几位,”
他侧身,示意身后那六位目光灼灼的官员,
“乃我朝都察院御史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
及刑科、工科给事中李应升、黄尊素,
皆精通典章,熟稔边情,奉旨随同参议。”
杨涟等人随着范景文的介绍,依次微微向前半步,
对着图赖等人方向略一拱手,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冰凉的疏离,
尤其是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对面几人身上刮过,
让李永芳、佟养性这两个汉人降官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不敢对视。
简单的介绍完毕,范景文便不再多言,
径直走向明国使团一侧的主位安然落座。
杨涟等六人亦按照品级高低,默然无声地在他下首依次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姿态肃穆如临大典。
随员们则悄无声息地侍立后方。
图赖见状,也只得带着己方人员,在对面的座椅上重新坐下。
双方隔着数丈距离,分列厅堂两侧,中间空敞的地面仿佛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阳光透过那些不可思议的透明窗格,明晃晃地照射进来,
将双方人员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照得清晰无比。
厅内气氛,随着范景文等人的正式登场,
陡然变得更加凝滞、紧绷,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