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让人头疼之外,其余方面,
竟是他这些年来难得甚至称得上“舒服”的一段时日。
这种“舒服”,首先来自最基本的——吃。
锦州方面对他们的招待,并未特意设宴摆席,
而是按照那位范首辅轻描淡写的话:
“边鄙之地,无甚珍馐,军中何食,便与贵使何食。”
起初图赖等人还有些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是明国人小气。
然而,当真吃上那“军中之食”后,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每日天不亮,驿馆外便有伙夫送来热腾腾的早饭:
浓稠的小米粥或大米粥,咸香爽口的各色酱菜、腌萝卜,
雪白松软的白面馒头或是金黄喷香的玉米面贴饼子,
每人还有一个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偶尔还有小咸鱼佐餐。
这早饭的丰盛扎实,远超沈阳城内普通旗丁甚至低级官员的家常饮食。
午饭更是实在:
大盆的白米饭或馒头,菜是热气腾腾的大锅炖菜,
里面能见到肉片、豆腐、粉条、白菜,油水充足,
味道浓郁,还配着一大碗飘着油花、熬得发白的大骨头汤。
图赖甚至在某天的菜里,吃到了他许久未尝的五花肉。
晚饭相对简单些,但也不含糊:
或是热汤面条,或是米粥搭配着一种用铁皮盒子装着的“肉罐头”,
或是酸菜炖粉条,里面同样有肉。
即便是最简单的粥,也熬得米粒开花,稠滑暖胃。
图赖和他的随从们起初惊疑不定,
以为这是明国人为了展示实力或拉拢他们而特意准备的“特殊招待”。
但几天下来,菜式虽有变化,质量却始终稳定如一。
他们偶尔能从驿馆窗口,看到换岗休息的明军士兵捧着同样的粗陶大碗,
蹲在营房外或避风处吃得酣畅淋漓,才渐渐相信,这恐怕真是明军士卒的日常饮食!
“一天……三顿?还顿顿有粮有菜,见油见肉?”
一个年轻的随从私下里咂舌,几乎不敢相信,
“这大明的兵,吃得比咱们许多牛录额真家里还好!他们哪儿来这么多粮食?”
“何止是粮食,你看那白面,那鸡蛋,那肉……”
另一个随从眼神发直,喃喃道,
“在锦州这几天,老子脸上都长肉了……这大明,是真他娘的豪横!”
这种最直观的对比,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几个意志不那么坚定的随从,
甚至私下里流露出“要是能一直留在这儿吃这么好就好了”的念头,
虽然很快被同伴喝止,但那丝羡慕却真实存在。
图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警铃大作。
他深知,最能瓦解斗志腐蚀人心的,往往不是刀枪,
而是这种绵软无声的诱惑。
大明军队这稳定到奢侈的后勤供给能力,
背后代表着何等惊人的组织力、生产力和物资储备?
仅仅一个锦州边军便是如此,那关内,那江南,又该是何等光景?
不能再拖了!
必须尽快敲定条款,离开这里!
否则,别说手下人心浮动,只怕连他自己,
看惯了锦州城内虽然简朴却生机勃勃的景象,
再对比沈阳日益物资匮乏的氛围,心里那点比较和落差都会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