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爱卿学贯中西,精于农学、火器,乃国之干臣。
他与西人交往,多有译着,也是为了吸取西学之长以利我大明啊!
为何你……你们要将他也囚禁起来?
他难道也是……卖国贼?”
“徐光启?”
钟擎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一股怒气跃然脸上,冷哼一声,
“不错,在我眼中,他与卖国贼无异!甚至更为可恨!”
“啊?”朱由校彻底愕然。
徐光启的名声、学问、忠心,朝野多有公认,怎么到了钟擎这里,就成了“卖国贼”?
“他学贯中西?
他是在用我华夏的顶尖头脑,去帮西人整理、消化,
乃至升华他们从我们这里偷去、骗去、买去的知识!”
钟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
“他与利玛窦等人合译《几何原本》等书,看似引进西学,
可你可知,他们翻译所用的底本、参照的注释,
有多少是西人从中亚、从阿拉伯、乃至从可能残存的古希腊遗迹中获得的,
其中又夹杂了多少他们自己都一知半解、甚至故意歪曲的内容?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徐光启,以及他那批所谓的‘西学派’官员,
毫无保留地将我华夏在算学、天文、测量、乃至部分工艺上的核心思维与方法,
通过译着、书信、交谈,系统地、主动地输送给了那些传教士,再由他们传回西方!”
钟擎逼近一步,目光灼灼:
“陛下,您以为西人那些突飞猛进的‘科学’,全是他们自己凭空生出来的吗?
不!
他们是在掠夺了美洲、非洲的财富,获得了原始积累后,
正贪婪地吸收、消化着从世界各地,尤其是从我们这里获取的知识养分!
而徐光启之流,就是最殷勤最专业的知识搬运工!
他们看到了西人枪炮之利,便以为西学处处高明,
恨不能全盘照搬,却根本看不清,或者不愿去看清,西人那华丽知识外衣下,
包裹的是怎样一颗贪婪、侵略、唯利是图的黑心!
他们是在嫌西方的饿狼牙齿不够锋利,主动凑上去帮人家磨牙!”
“他翻译书籍,改良火器,或许本心是想利国利民。
但他这种毫无防范甚至充满仰慕的‘交流’姿态,
这种主动将自家核心知识库打开任人浏览的愚蠢行为,
其造成的长远危害,远比那些偷偷摸摸的传教士更大!
因为他给了西人一个合法、光明正大、且由我华夏顶级学者背书的渠道,
来窥探、验证、掠夺我们的知识精华!
囚禁他,已是看在他过往些许功劳和那点可怜初衷的份上,从轻发落了!
按我本意,此等糊涂颟顸、资敌误国之辈,合该与那些西夷探子一并处置!”
钟擎的话语,字字诛心,却又逻辑严密,
将徐光启的行为置于“文明竞争”、“知识壁垒”的残酷视角下进行审判。
这完全超越了朱由校所能理解的“忠奸”、“华夷”的简单范畴。
朱由校呆立当场,久久无言。
御花园的春风吹在身上,竟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钟擎描绘的西方世界,是如此陌生可怕;
钟擎对徐光启等人的批判,是如此尖锐而……似乎又无法反驳。
他原本以为清晰的世界, 变得模糊却又危机四伏。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糊涂啊。
他看着眼前神色冷峻的钟擎,心中五味杂陈。
有震撼,有后怕,有茫然,也有一丝隐约的庆幸,庆幸大明,还有这样一个人,
在看着那么远那么可怕的威胁,并且在为此不惜手段地做准备。
“朕……朕明白了。”
良久,朱由校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疲惫,又有些如释重负,
“钟师傅所虑者远,所为者大。
是朕……坐井观天了。
往后……往后这些事,钟师傅觉得该如何做,便如何做吧。
朕……信你。”
他终于将内心深处最后一丝猜疑和抵触,也彻底放下了。
不仅仅是因为钟擎无意帝位,更因为钟擎让他看到了一个他无法想象也无法应对的庞大阴影。
而钟擎,似乎是唯一能带领大明,对抗那阴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