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太仓那点库存,够干什么?够发几个月欠饷?够打几场像样的仗?”
他忽然指向低头不语的魏忠贤:
“没有他!
没有魏忠贤这几年在江南,在各地,用他的法子,
一年给内帑、给太仓‘找补’回来那一百五十万两到二百万两的银子!
孙阁老,袁公,你们以为你们在辽东、在登莱,还能撑得住几天?
你们麾下的将士,是喝西北风能替你们卖命,
还是靠着‘忠君爱国’的空话,就能用胸膛去挡建奴的刀箭?!”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密室中。
所有人都被这残酷到极致的财政对比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终于直观地看到,这个帝国表面光鲜下的财政,
是何等的畸形、脆弱、不堪一击!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朝廷总是没钱,为什么边军总是欠饷,为什么许多事情明知该做却做不了。
“是,他魏忠贤手段酷烈,得罪了无数人,搜刮了民财,也肥了自己的腰包。”
钟擎继续无情的揭露着血淋淋的事实,
“但你们摸着良心问问,他刮来的那些银子,有多少是填进了辽东这个无底洞?
有多少是用来给你们发饷、造械、买粮?
没有这笔钱,辽东战线早就崩了!
建奴早就打到大同、宣府了!”
钟擎走到身体微微发抖的魏忠贤面前,
看着这个权倾朝野、阴狠毒辣、被无数人唾骂的“九千岁”,
一字一句道:
“在我钟擎看来,魏忠贤,或许有千般不是,万般可恶。
但他至少在做一件事——在给这个快流干血的朝廷,续命!
他用他的方式,从那些脑满肠肥、坐拥亿万家财却一毛不拔的士绅豪商口袋里,
抠出钱来,送到辽东,送到边关,送到该用的人手里!
就凭这一点,他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甚至暗中拆台,
坐视江山倾颓的‘正人君子’,强了何止百倍!”
他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
“所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魏忠贤,他或许不是个好人,但他是个能办事、肯办事、也办成了事的人!
他或许有私心,但他心里,至少还有这个大明!
在我眼里,他是个爷们!
是个在这烂到根子的朝堂里,还敢用一身骂名,去干脏活累活,试图给大明止血的爷们!”
“噗通”一声。
一直低着头的魏忠贤,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朝着钟擎深深拜伏了下去。
从喉咙深处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
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权倾天下时,无人理解他为何要与清流为敌,为何要大肆敛财。
他失势时,万人唾骂,皆曰可杀。
他重新得势,依附钟擎,更多人认为他只是换了棵大树,本性难移。
从未有人,从未有人像钟擎这样,将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置于整个帝国垂死的财政背景下,直指其残酷的必要性,
并给予如此……近乎残酷的“理解”和“肯定”。
这“爷们”二字,这“心向大明”的评价,比任何高官厚禄、金银赏赐,都更重千钧!
直击他内心的深处。
密室中,落针可闻。
只有魏忠贤的哭泣声回荡着。
孙承宗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他一生刚正,最恨阉宦,与魏忠贤更是势同水火。
但此刻,听着钟擎那番话,想着辽东将士饿着肚子守城的惨状,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理直气壮地去反驳。
袁可立神色复杂,看着跪地痛哭的魏忠贤,
又看了看面色沉静的钟擎,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范景文眼含热泪,既是震撼于那触目惊心的财政对比,也是感慨于这朝廷积弊之深,
更是对钟擎这番惊世骇俗却又直指本质的言论,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凉。
张维贤则挺直了腰板,看向钟擎的目光,敬畏之中,更多了无尽的叹服。
这位“稷王”殿下,不仅能看到战场胜败,更能看到支撑战争的国之根本,
并且敢于用最直接的方式,揭开脓疮,指出症结,更敢于为“恶人”说一句“公道话”。
这份眼光、魄力与担当,让他这戎马一生的老将,也心生折服。
张国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缩在椅中,大气不敢出。
钟擎没有去扶魏忠贤,任由他跪着哭。
有些情绪,需要宣泄。
有些认知,需要重塑。
直到魏忠贤的哭声渐渐低落,钟擎才缓缓开口:
“哭够了,就起来。
眼泪救不了大明。
既然看清了疮在哪里,脓有多深,下一步,就是刮骨疗毒,想法子治病。”
“这张用和谈、粮食、孔庙、细作织成的大网,是为了稳住北方,争取时间。
而这段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解决根本——钱,和掌握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