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想着……这宫里的,怕只是一些留存备查的副本摘要,或者是不紧要的文书。
那真正核心的造船之法、航海之图,
乃是国之重器,按例……按例很可能不在北京宫里存档。”
“嗯?” 朱由校抬起沾满灰的脸,狐疑地看着他。
魏忠贤绞尽脑汁,回忆着以前不知道从谁听来的前朝旧事,
结合自己刚才看到那些残缺资料上的只言片语,小心翼翼地说道:
“奴婢恍惚听说,成祖爷那时候,下西洋的事体,具体经办的多是南京的衙署。
船是在龙江宝船厂造的,许多图样、匠籍、海程记录,
按规矩,正本都应该留在南京兵部、工部或者内府的档案库里。而且……”
他愤慨说道:
“奴婢还听一些老典故提起,说宪宗朝时,有奸臣作梗,
把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许多要紧文档,都给藏匿甚或毁去了!
此人名叫刘大夏,时任兵部郎中,就是他说什么‘下西洋是弊政’,
把那些无价之宝般的图籍文书,不知道给弄到哪里去了!
简直罪该万死!”
为了增加说服力,魏忠贤把他听到的关于刘大夏的事,
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着重强调了此人如何短视,
如何为了反对宦官和所谓的“节省钱粮”,而毁掉了大明重返海洋的可能。
最后,他信誓旦旦地总结:
“依奴婢愚见,那刘大夏一个文官,
未必真有胆子把那么多珍贵图籍付之一炬,更大的可能,
是将其藏匿于某处,尤其是南京旧都的某个隐秘角落!
东西,肯定还在南京!”
“刘——大——夏——!!!”
朱由校听完,先是愣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百多年前的名字和他所做的事。
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腾”地直冲顶门!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精美的宝船图纸被虫蛀鼠咬,
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航线被灰尘掩埋,
看到了钟擎口中那些西夷的巨舰凭借更好的船只横行海上,而他的大明却只能望洋兴叹!
“啊呀呀呀!气死朕了!气煞朕也!”
天启皇帝猛地跳了起来,也顾不得皇帝威仪了,
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在满是灰尘的库房里跳着脚大骂:
“刘大夏!你个杀才!蠢材!鼠目寸光的混账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东西?!
那是能让我大明永镇海疆的国之重器!
就为了你那点破心思,就藏起来?毁掉?
朕……朕要诛你九族!
不对,你早死了!
朕要刨了你的坟!把你的骨头挖出来挫骨扬灰!
方解朕心头之恨!!!”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小脸通红,转向魏忠贤,眼睛都在冒火:
“魏忠贤!你听着!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立刻!马上!给朕派人去南京!
去把当年所有跟下西洋、跟宝船、跟海图有关的衙署旧址,给朕翻个底朝天!
所有可能存放档案的地方,包括那些故纸堆、旧仓库、甚至祠堂庙宇,一处都不许放过!
就是把南京城给朕拆了,也得把东西找出来!”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魏忠贤的脸,恶狠狠地威胁道:
“老魏,这事儿要是办砸了,耽误了朕跟着钟哥去天津卫看大海、看船厂,
让朕在钟哥面前丢脸……
朕就把你再送进净身房,让老师傅给你‘复习’一遍手艺!
你听见没有?!”
魏忠贤听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心里早就把刘大夏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他脸上却堆满了最忠诚、最决绝的表情,
噗通跪倒在地,斩钉截铁地赌咒发誓:
“万岁爷放心!
奴婢就是拼了这条老命,把南京城真的翻过来,
也一定把东西给万岁爷找出来!
找不出来,奴婢……奴婢自己跳进净身房的锅里,炖了给万岁爷谢罪!”
他是真急了,也是真怕了。
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更是对那“西夷巨舰”和失去的海权产生了切肤之痛般的紧迫。
这差事,办好了是大功一件,办不好……
魏忠贤想到那“复习手艺”的威胁,顿时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
“还不快去!” 朱由校踹了他屁股一脚,虽然没用力。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安排最得力的干儿孙,即刻南下!”
魏忠贤爬地起来也顾不上一身蟒袍沾满了灰,
火烧屁股般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档案库,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派谁去南京,怎么威逼利诱那些南京守备太监和勋贵,
怎么撒开大网去找那些可能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宝藏”。
朱由校喘着粗气,看着魏忠贤狼狈而去的背影,
又看看手里那几页残破的废纸,再看看这满是灰尘和废墟的库房,
一股巨大的沮丧和更强烈的决心交织在心头。
“钟哥说得对,不能再闭着眼了。
大海,宝船……朕一定要找回来!”
年青的皇帝握紧了满是灰尘的拳头,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