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便扬起阵阵尘土,天空都显得灰蒙蒙的。
“师父,”
朱由检看得有些呆了,他久居深宫,出行也多是仪仗簇拥,
何曾仔细看过京畿之外的景象,“这……这树怎么这么少?山怎么都是秃的?”
同车的李太妃也透过纱帘看着外面,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哀愁。
她虽是妇道人家,却也听父兄提起过民间疾苦。
钟擎也看着窗外那荒凉的景象,关于这点他可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绵延千年的人祸累积。
“树呢?”
钟擎有些沉痛的说道,
“都被砍光了。
从秦汉,到唐宋,再到我们脚下的大明,一千多年了。
一代又一代的人,要盖房子,要造宫殿,要制家具,要烧窑,要炼铁,
最重要的是,要烧火做饭,要取暖过冬。”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零星的杂树:
“你看那些树,能当栋梁吗?
不能。能打家具吗?不够格。
它们之所以还能长在那里,只是因为它们长得歪,不成材,砍了不值当。
但凡直一点、粗一点的,早就没了。”
“京师百万户,顺天府乃至北直隶,千万人口。
一天要烧掉多少柴薪?一个冬天,又要烧掉多少?”
钟擎的话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朱由检感到一股寒意,
“《救荒本草》里记载,贫者‘拾粪代薪’;
《农政全书》里说,北方‘薪桂米珠’;
地方志里,更是常见‘赤地百里,林木殆尽’,‘民无薪刍,至斫棺木为爨’的记载。
‘路有冻死骨’,你以为杜甫是写诗夸张?
不,那是每年冬天都在发生的、血淋淋的事实。
冻死的,多是老人、孩子,还有那些连‘粪’都拾不够,连别人家坟头树都不敢砍的赤贫之家。”
朱由检听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仿佛能感受到那种透骨的严寒。
“山秃了,树没了,老百姓怎么办?”
钟擎继续道,看着那些在田间佝偻着身子劳作的模糊人影,
“胆子大的,或许夜里去偷砍那些有主山林边缘的树枝灌木,
被抓住了,轻则打个半死,重则送官究办。
胆子小的,就只能去捡拾一切能烧的东西,
枯草、落叶、庄稼秸秆,甚至牛粪马粪,晒干了也能凑合着烧一把,有点热气。
更多的人,是在漫长的寒冬里,一家人挤在四面透风的破屋里,
靠着一点点根本不暖和的柴火,瑟瑟发抖地熬着,
每年冬天,不知多少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冻死、病死。”
他继续道:
“而那些真正的的树林在哪里?
在皇庄,在王公勋贵的别院里,在那些占有万顷良田的豪门大户的山场里。
你敢去碰一下试试?
那些地方,常年有庄丁豪奴看守,你砍他的树,他就敢砍你的头。
百姓的命,有时候,还不如地主家一棵长得好的树值钱。”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压官道的辘辘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那风声卷着黄土,仿佛在呜咽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持续了千百年的残酷。
朱由检怔怔地看着窗外那一片荒芜,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
书本上轻描淡写的“民生多艰”四个字,背后是怎样一幅令人窒息的真实图景。
他怀里的包袱似乎也不那么让人兴奋了,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李太妃更是早已放下帘子,不忍再看,只是手中捻动的佛珠,速度加快了许多。
钟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尘土飞扬的官道。
秃山,荒田,零星如乞丐身上补丁般的杂树,还有远处那些高墙圈起的绿色。
改革,不仅仅在朝堂,在边关,更在这片承载了太多苦难的土地上。
而解决取暖和能源问题,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他心中,一些模糊的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车队继续向东,向着渤海之滨的天津卫驶去,
将那片令人压抑的荒芜,暂时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