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前,和尚一身笔挺中山装,稳稳端坐主位。
一旁的闲王作为中间人,亦是一身便装,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和尚闲谈。
桌上除却一壶热茶,再无他物,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仿佛连壶中茶水微沸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随着座钟时针缓缓挪动,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
包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中山装、气势凛然的男子阔步而入。
此人满身军人独有的干练果决,那股迫人的气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身后紧随两名随从,一进门便二话不说,目光如炬,迅速搜查包厢各个角落,连墙角缝隙与帘幕之后都未曾放过。
原本满脸堆笑、神态谄媚的闲王见状,猛地起身,半弓着腰身肃立一旁,他神色恭敬得近乎卑微。
唯有和尚,只是淡淡扫过那两名搜查的随从,依旧端坐不动,一言不发,静静等候对方落座。
包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再无一人开口。
和尚心中明镜高悬,自然清楚那两人搜查的深意。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四十出头、径直稳稳坐上主位的男人。
仅凭三爷给的资料与照片,他便笃定此人正是石门驻防司令罗历戎。
罗司令落座后,目光沉沉扫过和尚与闲王。
他的两名手下搜查完毕,确认无异常,便向罗司令轻轻摇头,随即躬身退出包厢,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闲王立刻快步凑上前,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先冲罗司令深深躬身,又暗中给和尚递了个眼色,这才小心翼翼地退离包厢。
临走前,只压低声音简短介绍:“罗司令,和尚。”
和尚在罗司令锐利的注视下,气定神闲,缓缓落座。
他半躬着身提起茶壶,动作沉稳流畅,为对面斟满一杯热茶,随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小子打北平来,与国府不少将领军官都打过交道。”
他放下茶壶,目光直视这位身姿板正、神情肃穆的司令,语气意味深长。
“小子也与共统区晋察冀军区的聂司令,有过生意往来。”
话音落下,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神情。
可罗司令自始至终面无波澜,脸上不见丝毫动容。
和尚坐回原位,继续自陈背景,语气平淡如常,
“小子也曾给孔、宋、陈几家跑过腿。”
话未说完,罗司令抬手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语气冷硬直接,只吐出三个字:“三分钟。”
和尚心领神会,轻叹一声,抬手将脚边的行李箱缓缓拿起当到桌上。
箱子被打开,他从中取出两万美钞,整齐码放在一旁。
合上箱子后,他看着罗司令,缓缓开口。
“原本小子备了许多话术,想从您手里要回被扣押的物资。”
“到了这会,倒想跟您聊点不一样的。”
罗司令脸上掠过一丝玩味,目光扫过和尚,对桌上的美钞连看都未看一眼。
和尚端起盖杯抿了口茶,语气满是感慨。
“我给那些大家族办事时日不算长,却见了不少旁人看不到的事。”
他抬眼迎上罗司令的视线,抛出一个问题。
“您说,一个人若是病了,该是头痛治头,还是脚痛治脚?”
他见罗司令依旧不接话,便自嘲一笑,继续道。
“如今国府病了,而且病得极重,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是溃烂的病灶。”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追问一句。
“您说,该是头痛砍头,还是脚痛砍脚?”
这两句话一出,罗司令的眼神瞬间凝重了几分,却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和尚,似在细细审视。
和尚见对方已然对这话题上心,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他继续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据我所知,国府今年的军费开支,占财政总支出的八成五以上。”
他抬眼,直视罗司令的眼睛,语气陡然加重。
“可这八成五的军费、装备、物资,真正落到士兵手里的,连三成都不到。”
一声长叹,他语气里满是世事苍凉。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琢磨,国府的天下,为何会病到这般地步。”
罗司令此刻,眼中已闪过诸多复杂思绪,他端起盖杯,再也不提三分钟的事。
和尚对着品茶的罗司令,接着诉说。
“国府这病,是从头开始烂起的。”
说完,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头颅,指尖缓缓向下划过。
“头痛,又无医治的良方,只能任由病根一点点往下蔓延。”
“先是脖子,再是胸腔,接着五脏六腑,最后四肢尽皆生疮,皮肉溃烂,到了生死关头才想着治病。您说,还有的治吗?”
和尚放下手,目光如炬盯着悠然品茶的罗司令。
正当他想继续往下说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和尚当即闭口,看着酒楼伙计端着托盘进门上菜。
伙计们头都不敢抬,谨小慎微地将菜品一一摆上。
上菜期间,包厢内唯有瓷盘碰撞的轻响。
不多时,三名伙计将菜上齐,纷纷弓着腰后退三步,才转身轻步离开。
待罗司令的警卫员将门重新关上,和尚伸手示意对方动筷。
罗司令深深看了一眼和尚,颇给面子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金毛狮子鱼,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和尚起身,拿起酒壶为罗司令斟满酒,
他坐回原位后,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酱驴肉,随即仰头饮尽杯中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