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罗司令放下筷子,顺势接回话题。
“我研究那些跟我合作的官员与将军近一年,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目光带着耐人寻味的笑意,看着对方自顾自饮酒用膳。
他心中已然确定,罗司令与资料记载相符,乃是务实果决之人。
和尚缓了缓气息,拿起酒杯敬了对方一杯,酒杯轻落桌面后,才重新开口。
“这世道,早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根儿烂了,枝繁叶茂也是假的。”
“上头把权柄当私产,把百姓当鱼肉,嘴里喊着家国天下,心里装的全是家族私利。”
“他们开了贪字的头,立了恶字的规矩。”
“重则被清算。”
“不贪就是不合群,不拿就是断后路。”
这几句话落下,罗司令的眉头已然皱起。
他放下筷子,半眯着眼,似在重新审视眼前的和尚。
和尚在对方的目光下,条理清晰地述说心中所想。
“这些话听着扎心,却是乱世里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他们似乎忘了,贪字如同溃堤的洪水,想堵住口子,难如登天。”
“欲望如同滔天的洪水淹没了所有人。”
“从高官显贵到兵卒小吏,层层盘剥,人人捞钱,最后苦的,只有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规矩是上层定的,恶却是从上到下传染的。”
“等贪腐成了风气,法律法规成了笑话,这江山社稷,也就离崩塌不远了。”
此时罗司令已彻底放下筷子,似在细细品味和尚话中的道理。
和尚见他陷入沉思,便拿起筷子,慢慢品味桌上菜肴。
“就跟您一样,一身本事、满腔正气的将军,到最后硬生生被逼成半个商人。”
“我见过不少跟您一样的将军,他们为了所谓的理想、党国,仿佛刚下水的窑姐,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数着钱。”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钱财与世道,硬生生把他们心里的理想一点点磨灭,最后,那些人都变成了最纯粹的贪官。”
和尚又吃了一口酱驴肉,他放下筷子,满眼悲哀地低头看着满桌佳肴,心情万分感慨,语气低沉地忆起往事。
“我在北平,看过这么一出戏。”
“有位将相之后,他的公子暗中通共被人拿了把柄。”
“那位公子爷的父亲,气冲冲赶到牢中质问自己的儿子。”
和尚说到此处,抬头看向至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罗司令。
“您猜那位公子爷,怎么回答他老子的质问?”
和尚自嘲一笑,自顾自说道。
“那位公子说,是这个国家抛弃了他。”
“是他最敬重的党,忘了最初的梦想,把他丢了。”
“他说,他没有背叛党国,是党背叛了他,是国背叛了天下为公这四个字。”
和尚无奈叹息一声,抬头直视神色微动的罗司令。
“多少将门之后、世家子弟,最初是真信、真敬、真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
“可他们看见的是什么?”
“是理想被踩在脚下,是正义被利益收买,是热血凉成死水。”
“上头争权夺利,中饱私囊,把江山当私产,把百姓当草芥。”
“他们守的信仰,成了别人敛财的幌子。”
“他们敬的党国,成了蛀虫横行的温床。”
“等到心死了,路就断了。”
“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拔刀相向。”
“而那些真正不忘初心的人,最后只能选择背叛那个早已变质的‘党国’,去救真正的天下。”
“那位公子说得最狠,也最真:是党国背叛了他,背叛了天下为公。”
“一个政权,连自己最忠心的子弟兵、最纯粹的追随者都留不住,都逼得他们反戈一击,那这世道,离天翻地覆,也就不远了。”
和尚的话语极具感染力,声调一句比一句高昂。
守在门口的两名警卫员,都误以为和尚是前来拉拢司令的地下党。
他说完这番话,仿佛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双手放在大腿上,眼神微微涣散。
罗司令缓缓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轻声问道。
“你是共党?”
和尚被这一问拉回神,骤然放声大笑:“哈哈哈——”
大笑过后,他揉了揉眼角笑出的泪水,沉声回道。
“我不是共党,更不是国党,可我的眼没瞎,心也没死。”
“我虽然是个小人物,但是心里也装着几分对盛世太平的渴望。”
罗司令此刻眼中亮起一抹特殊的光芒,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两万美钞,看向和尚,只淡淡说了一句。
“回去吧,让你的人去军营接物资。”
和尚望着罗司令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无半分喜悦之情。
待罗司令一行人走后,闲王一脸居功自傲的模样,快步坐到和尚身旁,拿起筷子便开始吃菜。
和尚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美钞,数出四张百元面额的,推到闲王面前。
“多个朋友多条路,您这个朋友、兄弟交了。”
“日后有机会来北平南锣鼓巷,报我和尚的名号。”
闲王放下筷子,一脸见钱眼开的模样,麻利地将钱揣进口袋,连声应道。
“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