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汉子应声上前,披起雨披,拎着刀走向那匹倒毙的马。
雨幕里,刀光闪过,马肉被分割开来,血水混着雨水淌进泥坑。
几个杀马的汉子一边忙活,一边压低声音闲聊。
“那位到底是啥来头啊?”
“乖乖隆地咚!那眼神,瞅得俺心里直发毛!”
负责卸马后腿的汉子左手攥着马腿,右手拎着刀,半弓着腰搭话。
“别瞎聊,小声点!”
他偷瞄了一眼正指挥搭棚的麻秸,压着嗓子续道。
“这伙人不简单!刚才那爷,眼神、那煞气,说实话,俺只在山上大虫身上时见过!”
“乖乖,二话不说就开枪!那马跟了他多久,说宰就宰!”
一人用下巴点了点脚边的马尸,语气里满是忌惮。
“那眼神跟村里屠夫杀猪时似的,瞅得俺脊梁骨直冒凉气!”
此时的和尚,正牵着一匹驮马,马鞭挥得干脆,全然不顾驮马疼得嘶鸣。
他顺着山道岔道,策马往回赶,身影在雨雾里一晃,便没入了山林。
麻秸骑上骡子,拼了命追赶,两人在雨里顺着山路狂奔四十多分钟,终于在回头路上,撞见了这片地界的土匪岗哨。
四个小时前,他们才与这伙人打过照面。
岗哨的土匪见是和尚,嘴里嘟囔着,放下手里的陶碗,起身迎了过来。
和尚勒住马,双手抱拳,声音沉而恳切。
“北平清水洪门四二六,和尚,今日遇坎,特来贵山求援。”
“兄弟事急,走投无路,恳请两位弟兄搭个线,引见大当家的,容我报万子、求棚子。”
左边的土匪眯眼打量着他,操着一口淮阴腔嘟囔。
“乖乖隆地咚,四二六?名头倒不小……可你没腰牌,咋证是真认黄守教的主儿?”
右边的土匪拽了他一把,压着嗓门用黑话接茬。
“别咋呼!先对点子。”
此人站在和尚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问话。
“你说你是清水堂的人,那红花亭的根脉从哪续?”
“惹了哪路瓜子?要借多大棚子?”
他说话的同时,瞥了眼和尚湿透的肩头。
“咱大当家的正在后堂吃讲茶,不见空子,不接虚言。”
“你若真有难,就报实万子,拿得出香火,咱就敢给你插棚子、肘一把!”
和尚松开抱拳的手,牵着缰绳,一字一句道。
“我无牌在身,但字出五房,脉系南拳,认的是黄,守的是义。”
“今被威武窑三道线围死,枪子儿贴背,走不了明路,才敢暗夜叩山。”
“若大当家肯松条缝、抬一手,他日风停,必当扫榻摆茶,不动不欠!”
两个土匪对视一眼,低声嘀咕了几句。
“行,看你不像拉稀扯篷的空子。”
“跟咱去后堂,对点子过了关,大当家自会决断。”
刚赶上来的麻秸一言不发,喘着粗气,牵着骡子,跟在和尚身后。
两个土匪一路警觉,时不时用黑话试探,和尚一一从容应对。
四人两头牲口,披着雨披,在蒙蒙雨雾里走了半个钟头,才终于到了土匪山寨。
回头岭的寨门,槐木杆上缠满酸枣枝,挂着枚锈迹斑斑的马掌,在雨里泛着冷光。
走进寨门,空场的泥洼里飘着烂菜叶,瘦马缩在棚子下啃着枯草,土坯房的茅顶漏着雨。
最里头的石基房挂着绣着“王”字的棉门帘,烟味混着酒气,从帘缝里钻出来,呛得人鼻头发酸。
和尚估摸着,这山寨满打满算,也就三五百人。
他跟着土匪七拐八拐,顺着依山而建的山道,走到一处中军大营的主殿。
檐下有个汉子磕着烟袋,见他们进来,扬声喊。
“你俩不盯好哨,咋带生人进窝?”
领路的土匪走到那汉子身边,俯身低语,
“清水洪门的人,说遇着坎儿了,想请大当家搭把手,带了香火。”
檐下汉子抬眼打量和尚两人,这才开口,
“牲口留下,人跟我进来。”
和尚听着这满口的淮阴腔,似懂非懂地把缰绳交给身边的土匪,给了麻秸一个眼神,示意他在此等候。
他走到檐下,脱下雨衣甩了甩水,这才跟着那人走进主殿。
主殿是山神庙改建的,褪色的匾额被人用墨改成“义薄云天”,字迹歪歪扭扭,透着股野气。
中央摆着张包着铁皮的柏木大案,案上放着个缺了口的铜酒壶、插着鸡毛信的笔筒,还有把锈迹斑斑的罗盘。
案后,一张嵌着缠麻绳的虎皮椅,透着霸道。
两侧墙根堆着印着各种戳记的粮袋,旁边立着磨亮的鸟铳与腰刀。
东墙挂着张标着路径的木炭地图,西墙上钉着个插满箭的人皮靶,触目惊心。
殿内肉香混着烟味,几个土匪围在案前推牌九,吆喝声、骰子声混着雨声,满是江湖的粗粝与野气。
和尚走到赌桌旁,目光扫过众人。
领他进门的土匪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边,俯身低语。
那男人抬了抬眼,放下手里的牌九,对着面前十几号人大手一挥,牌局便散了。
那群人从和尚身边经过,眼神里满是侵略性的打量,像在掂量他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