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冲他点了点头,又走到苦力头头跟前。
那位四十出头的汉子,浑身是泥,瘫在湿漉漉的碎石上,见和尚过来,强撑着站起身,满眼都是疲惫。
和尚也没心思说客套话,直接把钱塞到他手里。
“剩下一百,到了前面城镇,立马给。”
他盯着汉子的眼睛,语气笃定。
“就二三十里路,放心,骡子马匹全留下。”
两百多号人都默默看着和尚给两人钱的动作,没人出声。
苦力头头瞥了眼旁边杀骡的一伙人,把钱揣进怀里,重重点了点头。
随后,众人各自忙活,给骡马喂豆子、饮水,忙得不可开交。
和尚也累得够呛,找了块雨布铺在地上,躺下来歇着。
时间一点点溜走,天彻底黑透。
两百多号人围着火堆,才吃上一顿热乎的驴肉。
可那驴本就瘦,两百多号人分着吃,连汤带肉,也只填了个六分饱,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
夜色渐深,土元一伙人歇得差不多了,跟和尚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人离开。
星空下,和尚把自己的六个人召集到土坡边。
六个人围成一圈,低着头听他安排。
和尚压着声音,对身旁的麻秸说话。
“等下,你跟叶子,梆子跟泰州站点的人汇合,找到他们,直接打道回府。”
说着,他拿出六百美刀,每人分了一百。
“实话跟你们说,前面是共统区,咱们这么多人马,瞒不过土八路的眼线。”
他扫过六人脸上的神色,继续道。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等下别引起苦力注意,悄悄掉队。后面你们自己想办法回北平。”
吩咐完,他走到苦力头头面前,交涉几句,便开始指挥众人把物资往骡马上装。
黑夜中,四十多号人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把物资往骡马上搬。
山路狭窄,骡马背上装不了太多,可到了平原,牲口负重就大的多。
七车货物分摊在三十九头骡马上,根本不算重。
众人忙忙活活快一个小时,才把货物装好。
几十人双腿早累得像灌了铅,却还是强撑着,牵着骡马摸黑赶路。
没走多久,和尚的六个手下,借着夜色掩护,以各种借口悄悄掉队,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毕竟和尚平日待手下不薄,工钱结了八成,这群苦力对他们也没什么戒心。
牵着骡马的队伍,往城镇方向走了约莫一半路程,经过一处村落时,突然被路边的人影拦住了。
夜色沉沉,乡间土路窄得像一条灰黑色的带子,在田埂与荒草间蜿蜒。火把昏黄的光在夜里晃荡,映得四十多人、几十头骡马的影子拉得老长,疲惫的脚步声、骡马的低嘶,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队伍刚行至一片开阔的田边,忽然,前方田埂后猛地窜出一片黑影——一群穿着满身补丁、破衣烂衫的人,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步枪、磨得发亮的长矛、豁口的大刀,大半人都伏在田埂边,枪口与刀尖齐刷刷对准了路中央,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
“站住!不许动!”
一声低喝划破黑夜,队伍瞬间炸了锅。
苦力们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缰绳猛地攥紧,骡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响鼻。
有人失声低呼,有人慌忙往后缩,火把乱晃,光影乱颤,惊慌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恐惧,谁也不敢再往前挪一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在队伍后方一百多米的黑暗里,和尚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隐在树影里,看着前方火把骤然乱晃,听见骚动与喝止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望着被拦住的队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声的笑,笑意冷定,又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轻松。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往回走,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和尚脚步轻捷,借着荒草与土坡的掩护,悄无声息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前方被堵住的队伍,在火把光下惶惶不安。
这趟运货路途,总算结束。
他清楚三爷让自己运货的目的。
说来说去,就是让这些物资,最终落到共党手里,暗中资助他们。
怎么资助不是资助,只要货到了共党手里就成,剩下的可不关他的事了。
漆黑一片的田野间,和尚蹲在一处坟头边,换了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把自己弄成难民的模样,向前方村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