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背后的人,把真金白银、实打实的好处,明明白白摆到我面前。”
“没有利益,别跟我谈情面,更别谈救人。”
林静敏望着他暴怒的模样,听着这绝情却又现实的话,忽然破涕而笑。
她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笑容却真切而柔软。
她拿起剪刀与梳子,上前一步,伸手搂住和尚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侧脸重重亲了一口。
和尚没好气地推开她,皱着眉抬起胳膊,擦掉沾在嘴角的碎发渣子,随即坐直身子,冷冷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理发。
林静敏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拿着剪刀,再次围着和尚细心修剪起来。
而此刻,抱着婴儿立在西厢房屋门口的保姆,将院中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保姆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倒悄悄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半小时后,头发理完,和尚又被林静敏按着脑袋洗头。
完事后他迈步走进北房里屋,站在镜前,拿起一罐头油膏,指尖沾了油膏,一点点抓弄着头发,打理造型。
林静敏像只粘人的小猫,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侧脸温柔地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声音软绵。
“中午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吧。”
和尚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抓了个利落的三七分头,头也不回地淡淡回道。
“中午全家一起去福美楼。”
林静敏把下巴轻轻垫在和尚的脖颈间,望着镜子里相依的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安。
“保密局把我盯得太紧了,上个厕所都感觉有人在暗处窥视。”
“您这位大老爷,就行行好,帮帮我这一回。”
和尚把手指上剩余的头油膏抹匀在发梢,整理着鬓角,语气冷硬,毫不留情。
“别把你男人当傻子。”
“我跟你交个底,以后共党坐了天下,老子立马带着全家去香江。”
此话一出,他清晰地感觉到,趴在自己后背的身躯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和尚转过身,径直坐到床边,伸手往口袋里摸去,想抽支烟冷静一下。
可口袋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烟。
他索性翘着二郎腿,抬眼直视着立在面前的林静敏,语气决绝,不留半点余地。
“儿子我也带走。”
“别把你们那一套理想、信仰,往我头上套。”
“老子不是三岁小孩,更不是一无所有的泥腿子。”
“我要女人有女人,要家产有家产,要钱有钱,我凭什么带着全家老小,冒着杀头的风险跟你过苦日子?”
“老子混到今天这个地位,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血,你知道吗?”
短短几句话,和尚胸口憋着一股郁气,语气越发不好,眼神里满是历经生死后的现实与冷漠。
“信你们那套的,要么是一无所有的泥腿子,要么是书读傻了的学生。”
“今儿老子把话彻底说开,往后,别怪我无情。”
和尚说完,不再看她脸色,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可刚走到房门口,他脚步忽然一顿,没有回头,只冲着里屋高声吆喝了一句。
“十一点半,别忘了去吃饭!”
吆喝完,和尚转身,一眼便看见立在西厢房屋檐下、抱着孩子的保姆。
他迈步走过去,伸手从保姆怀里稳稳接过儿子,小小的兑诺一点也不认生。
小人儿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个劲地抓他的嘴唇、抓他的下巴。
和尚低头,在婴儿柔软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动作温柔得与刚才判若两人。
在保姆安静的注视下,和尚抱着幼子,大步走出了院门。
和尚一离开,保姆立刻快步冲进北房里屋。
她走到床边,看着坐在床沿、神色恍惚、眼底满是迷茫的林静敏,语气急切,带着焦急。
“夫人,救人的事拖不得!”
“他多在牢里待一分钟,同志们的危险就多一分!”
“这样,我先去筹钱,您再找机会,催一催和爷。”
林静敏点点头,看着保姆匆匆离去的背影,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说实话,她是真的对和尚动了心。
从前,她接近他,为了任务,为了理想,为了信仰,两人假戏真做,她甚至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可这一次回来,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心,真真切切落在了他身上。
刚才和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一边是她坚守半生的信仰与理想,一边是她深爱之人与亲生骨肉,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对未来充满了恐慌与迷茫。
她坚信,共产主义一定会由他们这一代人亲手实现。
可到那一天,也将是她必须再一次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
与此同时,和尚抱着幼子,慢悠悠走在街头。
沿路不少店铺掌柜、街坊邻居,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纷纷上前打招呼,语气恭敬又热情。
没用一刻钟的功夫,大半个南锣鼓巷的人都知道,消失了一个多月的和爷,终于现身了。
和尚一路逗着怀里的兑诺,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他就这样一路走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门口。
大门口,和尚抱着孩子走过,暗卫纷纷低头行礼打招呼。
和尚走到一进院,月亮门前,规规矩矩抬手轻轻敲门。
门一开,和尚看见开门的人,微微愣了一下。
“呦呵,金贝勒,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门内的金赖子连忙侧身让路,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
“和爷,咱们大哥不说二哥。”
“您日子过好了,总不能拦着兄弟也过好日子不是?”
路过门房时,和尚下意识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跟在身后的金赖子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笑着解释。
“甭瞧了,狗哥出去办点事,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和尚点点头,心里有数,不再多问,抱着儿子径直走向二进院。
此次差事办完,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过来给伯爷请个安,这是规矩,也是分寸。
走到北房正门口,和尚停下脚步,抱着孩子,恭恭敬敬地冲着屋内高声请安。
“和尚,给伯爷、夫人、孙少爷请安了!”
话音落,他单膝跪地,身姿端正,神色恭谨,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痞气。
金赖子站在一旁,看着和尚抱着孩子、单膝跪地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震,竟生出几分触动。
坐在书房看书的伯爷,听见这熟悉的吆喝声,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本,背着手,缓步走了出来。
伯爷立在门槛边,身姿挺拔,气势沉稳,目光沉沉,低头看向跪在门口、怀抱婴儿的和尚。
“进屋聊。”
和尚闻声,规规矩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自从上次乱葬岗一事之后,他面对伯爷时,身体便生出一种本能的敬畏与疏离。
自此以后,他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亲近随意。
在他的感知里,伯爷就像一头蛰伏在深渊深处的巨龙,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翻江倒海。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周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