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抱着儿子,跟在伯爷身后,缓步走进书房。
整间书房静得离谱,连墨香坠在宣州纸上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地面铺的从不是寻常青砖,而是一方方暗纹金砖。
色泽沉如陈年老桐油,光而不耀,脚踩上去只觉温润密实,似沉睡着千年的地气,被稳稳裹在其中。
光线透过窗台斜斜扫过,才隐约透出地板金砖上细密如丝的织锦暗纹。
书房给人的感觉是不张扬,不招摇,却自带一股压得住场子的贵气。
像极了这深宅里藏着的权势,敛尽锋芒,却字字都是分量。
四壁立着素净的檀木博古架,架上无一件俗艳陈设,只摆着几方磨得发亮的旧砚、半卷虫蛀的残帖、一支枯瘦如指的残笔。
案上,半幅宣州纸摊开,徽墨只磨了半锭,静静卧在砚中;一旁铜炉里,青烟细若游丝,袅袅缠上梁间,又慢慢散在空气里,染得满室都浸着沉敛的书香。
坐在罗汉床上的和尚,目光扫过这一室陈设,心头忽然明了——什么叫富贵不外露,底蕴自深沉。
这书房,把静、雅、贵、敛四字揉得碎碎的,融进每一寸砖瓦、每一件陈设里。
伯爷慢悠悠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和尚怀里襁褓中的婴儿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
“叫什么名?”
和尚收回心思,腰背挺直,毕恭毕敬地回话,声音里带着不敢逾矩的郑重。
“兑诺,朱兑诺~”
伯爷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快得像掠过檐角的风。
“山河为证,以心兑诺。”
话音落下,书房里便只剩婴儿软糯却执着的呜呜叫唤声,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碎了这一室的静谧。
伯爷看着和尚,见他此刻站在身前,再没了往日相处时的随意散漫。
和尚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藏着几分刻意收敛的恭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裹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了然。
“哎~”
“对未来的路,有没有什么规划?”
和尚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睡得不安稳的儿子,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轻声回话,语气里带着全然的顺从。
“听主子安排~”
伯爷神色未变,指尖依旧轻敲着椅面,缓缓开口。
“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以后好好在老三手下做事。”
和尚心头微动,品着伯爷话里的深意,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心里盘桓着无数思绪。
伯爷又看向他怀里的婴儿,目光柔和了几分,再次开口。
“这段时间,让赖子跟在你身边,好好教他~”
和尚猛地抬眼,看向伯爷,眼中满是疑惑。
伯爷起身,绕过厚重的檀木书案,走到罗汉床边坐下,随手从炕桌上拿起一卷书,半躺下去,指尖轻轻翻着书页。
“下个月初,有两艘船会停在津门港。船上的物资,全是国际上对国府的援助。”
“这次运输没有时间限制,只要安全把物资运送到山河四省即可。”
话落,伯爷从翻着的书里抽出一张纸,指尖弹了弹,将那写满地址、名字与号码的纸推到桌子中央,抬眼给了和尚一个眼神。
和尚侧身,将炕桌上的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主子,具体有多少物资,您知道吗?”
伯爷坐在罗汉床上,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头也未抬,缓缓回话。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去年,美利用联合国的名义,向国府资助大约五万七千多吨食品。”
“其中包括各类罐头、玉米、土豆、野战口粮、维生素丸,等物资。”
“被服、棉花、布料多达约五千余吨。”
“各类药品、敷料、医疗器械等,共约一千五百余吨。”
“国共开战后,美对国府的物资资助,翻了一倍。”
“这次输送物资总共两条自由轮号,有多少东西,你自己盘算。”
伯爷翻了一页书,瞥了一眼低头沉思的和尚,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放心,到时候,狗子、郭大,还有其他人都听你调度。”
“官面上的事不用你操心,其余的由你掌控大局。”
“这段时间,你好好研究一下,跟他们碰个面。”
和尚沉默着点头,抱着儿子又对伯爷行了一礼,便转身缓步退出书房。
刚走到院门口,等候在那里的金赖子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惯有的嬉皮笑脸,对着和尚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热络。
“和爷,以后多多关照一下兄弟。”
和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有几分疏离,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淡淡开口。
“行呐~”
“都说我和尚爬得快,你也丝毫不差~”
撂下这句话,和尚便抱着儿子,大步迈出了九十五号院的大门。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算着时间,便要往福美楼去。
主街道上,日头正烈,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地面,空气里翻卷着尘土与热浪。
行人一个个顶着烈日,额头、脖颈爬满汗珠,衣衫被汗浸得发皱,脚步匆匆,只想寻一处阴凉歇脚。
和尚怀里的儿子,被阳光晒得不舒服,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委屈。
和尚收回心思,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往街边屋檐下的阴凉处走去,低声哄着。
“儿子,男子汉大丈夫,甭动不动就哭。”
话音刚落,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从身旁路过,抬眼瞪了他一下,带着几分泼辣的训斥,在喧闹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屎尿都控制不住的年龄,你给他说这个?”
“你会不会做老子?”
“这么热的天,孩子这么小,你让他晒太阳?”
“打个鸡蛋在地上,过一会都能烤熟~”
和尚闻言,没理会身旁的老太婆,只是抬手将孩子身上的红肚兜解了下来,握在手里。
他右手紧紧抱着儿子,左手拿着肚兜,轻轻在孩子面前扇着风,试图驱散一点热气。
“不哭,乖乖不哭~”
他顺着屋檐下的阴凉,一步步往福美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