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必须灭,三日之内若蓟城不破,王家满门,不必还朝。”
王贲的声音低沉,复述着咸阳传来的口谕,每一个字都像石块砸在帐内的地砖上,“父亲,这口谕……”
他没说下去,但眼底的忧虑显而易见。
三日灭燕?
谈何容易。
新燕王登基后动作频频,先是弑君夺权,再是推行新政,短短几日便让蓟城上下拧成了一股绳,连城外的农夫都敢扛着锄头与秦军对峙。
更诡异的是,昨夜探马回报,燕国凭空多出一支银甲白马的骑兵,阵列严整得不像凡俗之师。
王翦缓缓转过身,烛火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这位须发半白的老将,历经四朝,灭赵破楚时从未皱过眉头,此刻却对着儿子叹了口气:
“大王的心思,你看懂了几分?”
王贲一愣,随即躬身道:
“儿臣愚钝。只知大王志在天下,灭燕乃统一天下的其中一步,容不得拖延。”
“糊涂!”王翦的竹鞭在案上轻轻一敲,“你以为大王是真的急着灭燕?”
他走到帐门口,望着营外巡营士兵的剪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怅然,“当年武安君白起,破韩、魏,败赵括,长平一战坑杀赵卒四十万,功高震主。
秦昭襄王赐他自尽于杜邮,世人皆说武安君谋反,可咱们这些带兵的人都明白——
他不是反了,是有反的能力。”
王贲的呼吸猛地一滞。
白起的结局,是秦国武将心中永远的刺。
当年白起手握百万雄师,秦昭襄王一道诏书,便让他从巅峰跌落泥沼。
而如今的王家,灭赵、破魏、败楚,手中握着秦军半数精锐,论功高,早已不输当年的白起。
“父亲的意思是……”王贲的声音有些发颤,“大王是担心我王家……”
“大王从未担心过。”
王翦打断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若大王想除我王家,不必等到今日。”
“灭楚之时,我请田宅、求赏赐,故意显露出贪财好利之态,便是怕重蹈武安君覆辙。”
“可大王怎么做的?”
“不仅照准了我的请求,还额外赏赐了三座铜矿,让王家自行铸兵。”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换做其他君主,见臣子功高至此,早已寝食难安。”
“当年的魏安厘王,夺信陵君兵权;”
“赵孝成王,猜忌廉颇;”
“楚考烈王,疏远黄歇……”
“可咱们这位大王,从未对我王家动过猜忌之心,反而放权让我们父子开疆拓土。”
王贲沉默了。
他想起年少时随父出征,大王亲自在咸阳城外饯行,将自己的佩剑解下来赠予他,说“王氏有子如此,大秦之幸”。
这些年,王家子弟在军中任职,从未有人因“功高”二字被打压,反而步步高升。
“那大王为何……”
“因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