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躬身立于阶下,他的官袍也换成了素色,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下更显刺眼,“只是……有些偏远乡邑,百姓家中无多余布料,地方官已上奏,请求调拨官布应急。”
嬴政微微颔首:“准。从国库调布,务必让每一户人家都能为战死的儿郎挂起白幡。”
“告诉他们,这些布料不是施舍,是大秦欠那些孩子的——欠他们一条命,欠他们一声安息。”
“臣遵旨。”李斯应声,又道,“昨夜被斩的官员家眷,臣已按例安顿,未敢株连。”
“只是朝堂之上,尚有几位老臣称病未朝,恐是心有惶惧。”
“让他们怕。”嬴政声音平淡,“怕了,才知道什么是敬畏——敬畏战死的将士,敬畏大秦的疆土,敬畏寡人的刀。”
他转身走下殿阶,“随寡人去军营看看。”
咸阳城外的大营,此刻已是一片雪白。将士们的铠甲上系着白绫,旗帜换成了素色,连营门口的石狮子,也被披上了白布。
往日里操练的呐喊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号角,在营中回荡,像是在诉说着未尽的哀思。
嬴政步入营中,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士兵。
见大王驾到,士兵们齐齐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整齐。
他们的脸上沾着尘土,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厉,只是在看到嬴政身上的素袍时,那狠厉中多了几分动容。
“起来吧。”嬴政抬手,目光扫过他们胸前的白绫,“知道为何让你们穿素衣吗?”
最前面的士兵昂声道:“为了纪念战死的袍泽!”
“不错。”嬴政点头,“他们是你们的同乡,是你们的兄弟,是和你们一上战场、一起吃过苦的人。”
“如今他们死了,死在燕国的土地上,连尸骨都没能回来。”
“我们穿素衣,不是为了哭丧,是为了记住——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记住我们欠他们一场胜利。”
士兵们的拳头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有人的眼眶红了,想起了那个总爱抢他干粮的同乡,想起了那个在他受伤时背着他撤退的队长。
如今,那些人都成了燕地荒野里的一抔黄土。
“一月之后,寡人御驾亲征。”
嬴政的声音陡然提高,在营中炸开,“你们谁想跟寡人去燕国,为兄弟们报仇?”
“愿随大王!”“报仇!报仇!”
呼喊声从零星几点,渐渐汇成一片浪潮,震得营地上空的空气都在颤抖。
士兵们猛地站起身,甲胄上的白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那火焰,比往日操练时的杀气更盛,因为它烧的是血,是思念,是不甘。
离开军营时,嬴政的衣袖被一阵风掀起,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衬。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白色的营地,忽然问道:
“李斯,你说那些战死的儿郎,此刻若有灵,会看着我们吗?”
李斯一怔,随即躬身道:
“他们必在天有灵,看着大秦如何踏平燕国,为他们雪恨。”
嬴政没再说话,只是大步向前走去。
马车早已备好,车帘和车身都裹着白布,连拉车的马匹,也被套上了白色的鞍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