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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库银失窃案(之)银库惊变(2 / 2)

林小乙用镊子小心夹起花瓣,对着光细看。花瓣背面有极淡的胭脂色晕染,这是上等胭脂茉莉的特征,寻常人家用不起。他将花瓣放入另一只小瓷瓶,封好,心中疑云更重:银库重地,怎会出现女子用的胭脂茉莉?而且花瓣卡在石缝底部,显然不是从门外飘入的。

“柳青,查一下这面墙。”他低声说,“每一道石缝都要查,特别是靠近地面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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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押房内

周顺缩在条凳上,五十余岁的干瘦身躯不住发抖,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靛蓝公服袖口磨得发毛,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皮肉翻卷,渗出的血已凝成暗红色,边缘开始发黄。他的左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赵千山抱臂站在窗边,晨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让他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更加冷硬。见林小乙进来,他侧身让出位置,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问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说辞。但袖口和手上的痕迹……有问题。还有,他寅时昏倒时,怀里掉出这个。”

赵千山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展开,里面包着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制钱,而是一枚“厌胜钱”,正面刻着北斗七星,背面是扭曲的符文,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钱身泛着陈旧的铜绿,显然有些年头了。

“厌胜钱,驱邪镇煞用的。”林小乙接过,指尖摩擦钱文,“周顺一个管库吏,随身带这个做什么?”

“问他,他只说是祖传的护身符。”赵千山冷笑,“但你看他握钱的手势——拇指按在北斗天枢星的位置,这是‘引星入命’的握法,是某些民间秘教祭祀时的特定手势。一个管了二十年银库的老吏,突然开始信这些?”

林小乙在周顺对面坐下。拘押房狭小,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废弃的文书箱,箱上积灰寸厚。空气里有灰尘和汗水混合的酸馊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腥甜——是周顺手上伤口渗出的血的味道。

“周管库,”林小乙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顺的颤抖骤然加剧,牙齿开始咯咯打颤,“从昨夜戌时到今晨寅时,你每半个时辰在做什么,一一说来。不要漏,不要改,想清楚再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去验证——守卫的巡查记录、更夫的打更声、甚至街坊夜间是否听到异响。若有一处对不上……”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寒意让周顺几乎要从条凳上滑下去。

周顺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咽下了一枚石子:“戌时初……我照例点库,六十箱,每箱五百两,封条、锁扣都完好。我还特意摸了摸封条边缘,桑皮纸的质感,印泥的凸起……都正常。戌时三刻闭库,我亲手落锁——天地人三锁,锁芯转动的声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钥匙串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睡觉时都压在枕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然后在值房歇息,子时正起来巡院一圈……”

“巡院路线?”林小乙打断。

“就、就从值房出门,沿院墙走一圈,查看库门窗锁。路线是固定的,从值房到东墙角,沿东墙向南,到南墙中门,再向西……”他背诵般说着,眼神却飘忽不定。

“用时多久?”

“一、一刻钟吧……年纪大了,腿脚慢,有时要喘口气……”

林小乙忽然起身,走到周顺身侧。周顺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住了冰冷墙壁。林小乙一把抓起他的左手袖口,布料内侧,沾着几点暗绿色碎末,不仔细看极易忽略。

“这是青苔。”林小乙松开手,碎末飘落,在晨光中像微小的尘埃,“银库院内铺的是青石板,每日清扫,光洁平整。只有院墙根背阴处和东角水缸沿有青苔生长,因为那里常年不见日光,又靠近排水口,潮湿。但你昨夜巡院,按你说只沿墙根走——为何袖口内侧会沾到青苔?除非你曾用手扶过长满青苔的墙壁或窗台,而且是左手扶墙,袖口内侧才会蹭到。”

周顺脸色唰地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赵千山一步上前,粗大的手掌捏住周顺右手虎口的擦伤。周顺痛得倒抽冷气,整张脸都扭曲了。“这伤也是新的。”赵千山声音冷硬,像铁石摩擦,“虎口这种位置,通常是握持粗糙物体快速抽离时摩擦所致——比如用力拉拽绳索,或者……转动什么需要大力气的机关。你昨夜还碰了什么?说!”

“我、我……”周顺嘴唇哆嗦,眼神躲闪,忽然崩溃般抱头,“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杀了我全家……小孙子才三岁,他们知道他在哪……”

就在此刻——

窗外骤然传来马蹄疾驰声,由远及近,急促如暴雨敲瓦,中间夹杂着嘶哑的呼喊。一名捕快冲进院子,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急促,像是要把砖踏碎:“报!渡口急信——东岸三号望楼遭袭,两人重伤,一具琴器核心部件被劫!袭击者用烟幕弹掩护,得手后往西山林遁走!张捕头已带人追去,但林深路杂,恐怕……”

林小乙心头骤紧。几乎同时,怀中铜镜剧烈震动,震得他肋骨生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中冲撞。他背身取出铜镜——镜面金光如呼吸般明灭,不是以往的文字,而是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青砖地面开裂,裂缝中涌出黑色的水,水上漂浮着银箱的碎片。画面维持三息,散去,八字浮现:

“秩序崩塌,始于基石”

字迹苍劲如刀刻,每一笔都透着不祥的暗红色,像是用血写就。金字维持五息,消散时,镜面右上角“喀”地绽开一道新裂痕,细如发丝,却笔直地斜向镜心,将镜面上的一颗星纹一分为二——那是铜镜预警以来,第一次出现实体损伤。

林小乙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铜镜收回怀中。镜身滚烫,裂痕处传来灼痛,仿佛有火焰在沿着那道细缝燃烧,要将他胸口的皮肤都烫穿。他闭眼一瞬,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丝毫动摇。

“赵总捕。”林小乙转身,声音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铁钉,“周顺交给你,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所有细节——他碰过哪面墙、哪扇窗,为何碰,见了谁,收了什么,承诺了什么。用一切必要手段,但留他性命,他还有用。”他顿了顿,“另外,查他家人下落,特别是三岁的小孙子。如果真被挟持,试着找出来。”

赵千山眼神一凛:“你怀疑银库失窃和渡口遇袭……是同一套组合拳?声东击西?”

“不只是组合拳。”林小乙看向院中那黑洞洞的库门,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盗银手法太干净,干净得像事先演练过无数遍。而云鹤最喜欢做的,就是在终局前对每个支撑社会的系统进行‘压力测试’——昨日是司法体系,他让死囚在公堂上暴毙,死状诡异,吓得仵作三日不敢近尸;今日是财政体系,他让三万两官银在密室蒸发,不留痕迹;明日呢?会是粮仓?药局?还是……”他忽然停顿,转头看向赵千山,“水井?”

赵千山瞳孔微缩,握紧了刀柄:“你是说……投毒?”

“云鹤要的不是杀人,是混乱。”林小乙迈步向门口走去,“而混乱之中,琴音才能穿透人心最脆弱的缝隙。银库案必须破,但渡口的防御不能有丝毫松懈。告诉张猛,袭击望楼很可能是佯攻,让他分一半人手死守已拆除的琴点废墟——尤其是西城外那处。云鹤最擅长的,就是在你以为安全的地方杀回马枪,把废墟变成新的陷阱。”

“明白。”赵千山重重点头,转身一把提起瘫软的周顺,像提一只鸡仔,“走,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林小乙迈出拘押房。晨光正烈,刺得他眯起眼,抬手遮在额前。柳青和文渊已候在库房门口——一个提着沉重的檀木验箱,箱盖上铜扣闪着冷光,箱侧挂着各式各样的镊子、小铲、毛刷;一个抱着半人高的账册,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已磨损得看不出字迹,纸页边缘泛黄卷曲。

文渊推了推眼镜,声音疲惫但清晰:“大人,银库近一年的账册已全部调出。粗略翻看,发现三处异常:一是半年前有一笔‘库墙加固’的支出,用了一百二十两,但工房没有对应的施工记录;二是三个月前采购了一批‘特制青砖’,说是替换库内地砖,但采购量比实际面积多了三成;三是……”他压低声音,“最近一个月,银库的‘灯油炭火’支出比往常多了五倍,可周顺的呈报说是因为天潮,需要多点灯驱湿。”

林小乙接过最上面那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墨迹工整,数字清晰,一切都合乎规范。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心中的寒意越来越深。

他仰头看了眼天色。

八月初八辰时,苍穹湛蓝如洗,几缕薄云如撕开的棉絮,缓慢向东飘移。远处传来街市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声、孩童的嬉笑声,一切如常,仿佛这座州府的基石依然稳固。但林小乙知道,裂缝已经出现,正在无声蔓延。

距离八月十五子时的“千魂归位”,还剩整整八十个时辰。

铜镜在怀中,裂痕隐痛。而三万两军饷,正如渗入地底的暗流,在这座州府的基石之下,悄然流向某个等待已久的深渊。更可怕的是,那些银箱或许只是开始——如果云鹤的计划真的是要 systeatically 摧毁整个系统的可信度,那么银库失窃案,可能只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库房内,柳青已点燃三盏风灯。昏黄的光填满石室,照见砖缝里每一粒尘埃,照见墙壁上每一条石纹,照见空气中缓缓浮动的、那些折射着微光的奇异粉末。光与影在石壁上交错,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

也照见林小乙眼中,那越来越深的寒意。他走到西墙边,伸手轻抚那道藏着茉莉花瓣的石缝,指尖传来石头的冰凉与粗糙。然后他转身,看向那六十个方形压痕,像是看着六十个无声的证人。

“开始吧。”他说,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一寸一寸地查。砖缝、墙壁、屋顶、地面。我不信三万两银子,六十个箱子,能凭空消失。”

柳青点头,打开檀木验箱,取出全套工具。文渊则在一旁铺开账册,开始逐条核对。风灯的光摇晃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三个在深渊边缘探寻的探路者。

而院外,晨光越来越亮,街上的人声越来越嘈杂。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龙门渡、对这座州府、对林小乙和他的同伴来说,时间的沙漏已经倒转,每一粒沙落下,都离那个注定的子时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