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辰时初刻·龙门渡防御指挥所
晨光透过糊纸的窗格,在沙盘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林小乙站在沙盘前,指尖悬停在那些小旗之上,久久未动。二十八面旗子,七面猩红如凝血,二十一面靛蓝如深潭——红是已拔除的琴点,蓝是待排查的隐患。可西侧那片空白,像沙盘上一个沉默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防御的漏洞。
指挥所内弥漫着隔夜茶水的涩味与未散的烛烟,混着潮湿木头发出的淡淡霉味。墙角铜漏的滴水声规律而单调,每一滴都像是在倒数。三昼夜未合眼的文渊从账册堆里抬起头,眼下乌青深重如墨染。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玳瑁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角还粘着干涸的眼脂。他用指甲掐了掐眉心,试图驱散那如影随形的疲惫:“昨日卯时,西城外货栈掌柜上报,说听见地窖有‘嗡鸣声’,像百只蜜蜂困在罐中,又像远处传来的琴弦颤动。张猛带人赶到时,只剩一堆尚有温度的灰烬——琴器核心被转移,手法与前三处如出一辙,灰烬排列成奇怪的螺旋状。”
张猛右臂吊在胸前,绷带渗出淡黄药渍,那是昨日排查琴点时被机关铁刺划伤的。他用左手将一面蓝旗狠狠插进沙盘边缘,力道之大,旗杆几乎穿透沙盘底板:“吴老七昨夜现身时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漕帮的眼线说,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和三年前通缉令上的特征吻合。更麻烦的是,他买的东西不止磁石粉和熟牛皮。”张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有二十斤白磷粉,三十罐桐油,五十支中空铁管。这些东西若运进山里,足够组装三套备用琴器,还能造出至少十个连环火雷。”
林小乙没有接话。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铜镜的边缘——镜身温凉似深秋井水,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星图。可每当他思绪触及“八月十五子时”这六个字,镜缘便会传来针尖般的刺痛,细密、锐利,如警铃在骨髓深处摇响,伴随着细微的嗡鸣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堂外忽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如鼓点,中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石阶的窸窣声。
木门被“砰”地撞开时,带进一股潮湿的晨风和街市初醒的喧嚣。传令捕快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稚气未脱,此刻却满额是汗,几缕湿发粘在苍白的太阳穴上。他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按在膝盖上,胸腔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劈了岔,带着哭腔:“林副总提调!州、州府银库……出大事了!”
指挥所内瞬间寂静,连铜漏滴水声都仿佛停滞。
“站直,深吸气,慢慢说。”林小乙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像冰水浇头,让那年轻捕快打了个颤,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捕快用力吞咽,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勉强稳住声音:“天字库……六十箱,三万两军饷!全、全不见了!寅时开库时,库门一开,管库吏周顺往内一望,当场一声没吭就向后栽倒,额头磕在门槛上,血淌了一地——”
沙盘旁,一名正誊抄文书的年轻人手一抖,青瓷茶盏脱手坠落。茶盏在空中翻转,褐黄的茶水泼洒而出,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啪”地炸开,脆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刺耳,像是某种预兆的破裂。瓷片混着茶汤溅开,在青砖地上绘出一幅破碎的图案,几片茶叶粘在泛着釉光的碎片上,缓缓渗出水渍。
死寂。
整整三息时间,堂内只闻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铜漏终于落下的一滴水声——咚,像是敲在心上。文渊手中的毛笔“啪嗒”落在账册上,浓墨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污了刚整理好的琴点分布图;张猛左拳攥紧,骨节发出咯咯轻响,吊着的右臂绷带下隐隐有血迹重新渗出。
林小乙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手掌在空中微微下压,却像刀锋切过空气,瞬间压下所有细微的骚动。他的目光先落在张猛身上,眼神锐利如鹰:“原班人马继续排查剩余琴点,但排查方式调整。吴老七最后消失的具体方位、接触过什么人、买了磁石粉后往哪个方向走——这些都要,但更要查他三日前到昨日的完整行踪轨迹。他见过哪些匠人,在哪家客栈歇脚,甚至在哪家食铺用过饭,都要一一挖出来。”他顿了顿,“未时前,我要看到完整的脉络图,不是零碎片段。”
“是!”张猛咬牙应声,转身时吊着的右臂不慎撞到门框,闷哼一声却未停步,只用左手用力推开门,大步流星跨了出去。
林小乙转向文渊,语速加快:“调银库三年内所有账册,重点查近半年——不,近一年的异常出入。银两流动、库吏轮值、维修记录、物料采买,一笔都不要漏。特别是建筑材料相关的采购——青砖、石灰、糯米、铁条,任何可能与银库结构改动有关的东西。”
“那银库案本身……”文渊迟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账册边缘,“通判大人那边必然要求优先……”
“我去。”林小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靛青色公服外袍,动作利落地披上肩头。袍子有些旧了,肘部有细密的补针痕迹,但浆洗得挺括整洁。他系紧腰间革带,铜镜在怀中贴紧心口,传来稳定的凉意。“柳青在验尸房待命,告诉她准备全套勘验工具,特别是那套新打制的‘微痕镊’和加厚琉璃镜。”他走向门口,脚步沉稳,“记住——我们只有七天,银库案不能拖过三天。三万两军饷若找不回,八月十五那天,龙门渡守军将有三成弩箭射不出去,而云鹤的琴音一旦覆盖江面,缺了箭矢的弩台就是摆设。”
话音未落,铜镜在那一瞬骤然发烫,烫得他胸腔一紧,几乎要闷哼出声。他强行压下不适,手指在袍子下按住镜身,感受到镜面微微的震颤——不是预警的刺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仿佛镜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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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州府银库天字库院
院门外已围了三层守卫,刀出鞘,弓上弦,空气绷紧如满弓之弦。八名弩手封死院门各个角度,箭矢已上弦,弓臂在晨光下微微震颤,反射着冷硬的光。陈远背对库房站在晨光里,绯色官袍的下摆纹丝不动,衣襟上的云雁补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尊凝固的塑像。可林小乙走近时,分明看见这位向来以沉稳着称的通判,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如骨,手背上青筋虬结,像老树的根须。
陈远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带着竭力克制的颤意:“寅时开库,六十个银箱,每个长二尺、宽一尺、高八寸,楠木包铁角,箱盖贴户房封条,封条用的是特制桑皮纸,加盖三州转运使和户部郎中的双印。锁扣是工坊特制的三簧铜锁,钥匙模具去年就已销毁——全部消失,像被大地吞没了一样。”
他缓缓转身。四十岁的面容上,一夜之间爬满了细密的纹路,眼窝深陷,眼底血丝纵横如蛛网,鬓角竟多了几缕刺眼的白发:“门锁完好,锁芯无任何撬痕。十二名守卫分三班轮值,子时、丑时各巡一次院,每次两人一组,沿固定路线行走,每一步都要踩在规定的青砖上。无一人听见异响,无一人察觉异常,今晨交班时还一切如常。”
他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林小乙,今日是八月初八,距八月十五仅剩七日。这三万两是军械坊定制三千套弩箭的尾款,五日后必须交付。若追不回——”他闭了闭眼,“不只是弩箭。兵部侍郎三日前已发函催促,若军饷失窃案传至京中,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会在三天内堆满尚书案的案头。届时不止你我,整个州府衙署,从通判到仓曹,都要摘了乌纱,披枷进京请罪。”
“龙门渡东岸十二座箭塔,将有四座成为摆设;水上拦江索的机动弩台,将缺三分之一的箭矢储备。”林小乙接话,目光已如梳篦般扫过整个院落,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而若云鹤趁虚而入,以琴音控住守军心智,哪怕只是一炷香时间,也足够他的死士在防线撕开三道口子。”
青砖围墙高三丈,墙头密密麻麻插着防盗的碎瓷片,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芒。库房是半地下结构,只有一门两窗,窗棂的铁条粗如儿臂,间隙仅容孩童的手腕通过。此刻库门洞开,像一张沉默的黑洞,向内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柳青半跪在门槛内,一身素青公服的下摆沾了尘土。她举着特制的琉璃放大镜,一寸一寸检视青砖地面,动作精确得像在绣花。晨光斜射入内,在她身周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照亮了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卑职需要两个时辰初步勘查。”林小乙走到陈远身侧,压低声音,“但龙门渡防务不能停。张猛已在追查吴老七下落,西侧破损的拦江铁索必须今日修补——那是目前江面最宽的防御漏洞,若云鹤趁夜以琴音操控水鬼潜入,整条防线都可能从内部撕裂。我已让文渊抽调三班衙役协助渡口,但工匠需要通判衙署的手令才能调动。”
陈远闭目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再睁眼时,他眼底的疲惫被某种决绝取代:“本官已令赵千山封锁银库区,漕帮增派百人协防渡口,工房匠人辰时末就会到渡口,带着修复铁索的全套工具。”他看向林小乙,声音沉如铁石,“但银库案……必须三日内破获。不仅是弩箭尾款——此事若传开,州府财政信誉崩塌,钱庄将拒收官银票,漕运结算会瘫痪,粮草、药材、火油、箭镞……所有后勤链条将从头断到尾。届时不用云鹤动手,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卑职明白。”
林小乙转身走向库房。跨过门槛时,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普通的凉意,而是厚达尺余的青石墙积蓄了一夜的、带着地底寒气的凉,瞬间穿透衣袍,沁入肌骨。柳青递来一盏加亮的风灯,灯罩是特制的鱼胶琉璃,昏黄的光晕扩开,缓缓照亮库内景象,将黑暗一寸寸逼退。
四壁是青灰色条石垒成,石缝用糯米灰浆填得严实,灰浆已干涸成深褐色。地面铺着巴掌大的方砖,砖面泛着幽暗的油光——那是常年搬运银箱,箱底铁角摩擦留下的痕迹,形成了深浅不一的路径。西墙原本堆放银箱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只留下六十个深浅不一的方形压痕,像一群沉默的墓碑,记录着曾经的存在。
空气里有股微弱的铁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林小乙皱眉。银库重地,严禁任何脂粉香气,守卫上岗前都要漱口净手,这味道出现得诡异。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捕捉更多细节——那花香很淡,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又像是残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带着一丝甜腻,与库房的阴冷格格不入。
柳青已进入工作状态,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珠子落在玉盘上:“三重锁的锁芯无撬痕,钥匙只有三把。管库吏周顺持一把,随身携带,每晚睡觉都压在枕下;户房主事钱有禄持一把,存放在户房密室,需两名书吏同时在场才能取出;第三把在通判衙署封存,放在特制的铁盒中,铁盒钥匙由陈大人和赵总捕各持一半,需两人同时到场开盒。昨夜是周顺当值,他声称钥匙从未离身,寅时开库时也是他亲手开的锁。”
她说着,从檀木验箱中取出一把特制的镊子,镊尖细如发丝。她半跪在地,镊尖拈起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粉末,举到琉璃镜前。灯光透过镜片,那些微尘竟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泽,像是碾碎的彩虹。“地面残留物。颜色透明,反光特性异常,不是普通尘土。”她从腰囊取出拇指大的小瓷瓶,瓶口用软木塞封着,上面贴着“证物·柒”的标签。她用镊子小心拨入粉末,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蝶翼,“初步判断含有云母和磁石成分——和三天前在荒滩货栈发现的‘改良活砂’相似度八成以上。若真是同一批东西……”
她没有说完,但林小乙已听懂未尽之意:活砂是云鹤一脉的独门秘材,遇水则黏,遇磁则聚,常用于制造机关陷阱。改良后的活砂更轻、吸附性更强,若撒在地上,能轻易粘附鞋底,被带出库外,不留明显痕迹。
林小乙蹲身,指尖轻触地面砖缝。砖面冰凉,但有三处相邻的砖缝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磨损痕迹——不是锐器刮擦,而是被某种柔韧的细线反复摩擦过,砖缘磨出了极浅的弧形凹槽,像是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反复拖行。他凑近细看,凹槽内壁光滑,显然经过长时间磨合。
“周顺人在哪?”
“院西拘押房,赵总捕正在问话。”柳青抬头,“需要现在提审吗?”
“先看完现场。”林小乙站起身,举起风灯照向屋顶。库房屋顶是拱形结构,由十二根粗大的杉木梁支撑,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没有明显移动痕迹。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西墙的压痕上,忽然眯起眼:“柳青,量一下压痕间距。”
柳青会意,从验箱中取出皮尺。两人配合,很快量出结果:六十个压痕排列整齐,横十竖六,每个压痕间距二尺一寸,前后误差不超过半寸。但林小乙注意到,第三排左数第四个压痕,比其他的浅了约一分——虽然很细微,但在风灯斜照下,阴影的浓淡确实不同。
“这个位置。”林小乙指着那个较浅的压痕,“银箱可能被移动过,或者……箱子里装的东西重量不同。”
“也可能是箱子本身有问题。”柳青蹲下身,用琉璃镜仔细检视压痕边缘,“看这里——压痕边缘的青砖有极细的裂纹,像是重物放下时不够平稳,有轻微晃动。其他压痕都没有这种裂纹。”
林小乙正要说话,忽然鼻翼微动。他又闻到了那股茉莉花香,这一次更清晰了些,似乎是从西墙方向飘来的。他举灯走近,灯光掠过墙面,忽然在一处石缝停顿——那里,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花瓣,正卡在石缝底部,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是茉莉花瓣,已经干枯卷曲,但形状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