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未时正刻
州府刑房的内堂第一次显得如此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堂中主位坐着知府之下掌刑名的陈远通判,他面色沉肃,目光如鹰隼。两侧依次坐着总捕头赵千山、户房钱粮主事、兵房管营参军,甚至还有漕帮冯长老派来的一位代表——一个身形精悍、左眼戴着眼罩、右眼神光内敛的中年汉子,人称“独眼蛟”孙七。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站在堂中那张巨大云州地图前的林小乙身上。
林小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如同经过千钧锤炼,重重落在青砖地上:
“郑百万一案,现已告破。真凶李慕言,系三年前因漕银案入狱自尽的前漕运督办李秉忠之子,为报父仇,于八月初三亥时,经密道潜入郑府银库,手刃郑百万。而栽赃郑家二公子郑少云之全套方案——包括笔迹模仿、人皮面具制作、关键物证伪造、时间线误导乃至部分关键证人心理暗示——皆由潜伏于暗处的云鹤组织下属‘鹤羽’分支一手策划并提供技术支持。”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语锋一转:
“然此案绝非一桩简单的私人复仇。据凶犯李慕言临终供述,结合其所遗留的笔记及我等查获之证物,现已确认,云鹤组织将郑氏一案精心设计为一场针对我云州官府乃至整个社会秩序的‘稳定性压力测试’。他们要评估的是:当物证链完美到近乎天衣无缝之时,执法者能否拨开迷雾、坚守正义之底线;当司法系统被精密设计的伪证体系定向攻击时,体制内部会暴露出多少可供利用的漏洞与弱点;当‘真相’本身可以被强大技术力完美伪造时,民心向背与舆论风向会如何动摇、乃至被操控。”
兵房参军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敲击着椅背:“压力测试?他们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意欲何为?难道就为了看我等官府的笑话?”
“非为看笑话,而是为一场更大的图谋铺路。”林小乙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朱笔,在“龙门渡”三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其最终目标,直指八月十五的龙门渡之局。云鹤之谋,乃多维并举:物质层面,有‘活砂’之炼制与运用;意识层面,有‘镜鉴术’、‘声波载具’乃至更诡异的意识操控秘法;而社会层面,则有眼下这类精心设计的‘压力测试’。他们所图谋的,绝非仅仅完成某个隐秘仪式,更要在仪式前后,让整个云州陷入一种他们可以预测、甚至一定程度引导的‘可控混乱’之中,以便火中取栗。”
他从文渊手中接过几页连夜整理、墨迹尚新的笔录摘要,摊开在众人面前的桌案上:
“李慕言之训练笔记残篇中曾提及,鹤羽高层谋划在八月十五之后,于云州境内择机推行一系列更为激进的‘社会情境实验’——例如伪造科举考场舞弊大案以打击士子对朝廷之信任;制造漕帮与官府或商贾间的剧烈冲突以瘫痪水运命脉;煽动粮布盐铁等关键物资的囤积居奇与恶性涨价以引发民怨;乃至散布精心编造的天灾、兵祸谣言以测试恐慌传播之速度与官府应对之效率。其根本目的,在于极限施压,探测我官府维持秩序、安抚民心、运转机枢之能力极限,精准找出其中最薄弱、最易被击穿之环节。”
陈远通判的脸色随着林小乙的叙述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椅扶手上的冰冷兽头:“如此说来,郑家满门血案,竟只是他们投石问路的一块……试刀石?”
“更准确地说,是一枚探针。”林小乙目光锐利,直视陈远,“一枚被精心淬炼、涂满伪证之毒的探针,狠狠扎入我云州司法刑名体系这具躯体之中。他们要看的,是伤口会流出怎样的‘脓血’,是机体会做出何种应激反应,是这套维系公正的‘免疫系统’,究竟还残存几分效力。”
堂中霎时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连窗外聒噪不休的蝉鸣,此刻听来都像是某种不祥的倒数。空气凝滞,唯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细微可闻。
“郑少云其人,”陈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干涩,“现今下落如何?是生是死?”
“据李慕言之遗言,郑少云应当尚在人世。”林小乙的声音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事实本身的沉重,“但已落入云鹤之手,成为其‘意识载具’系列实验的优选样本。他极可能已被施以深度催眠与记忆干预,心智处于非正常状态,甚至……可能在外部持续诱导下,于扭曲的认知中‘相信’自己便是弑父真凶。若情况果真如此,即便我等侥幸寻得其人,他所呈现的精神状态,恐亦难以为其自身洗刷冤屈,反可能成为对手手中更可怕的‘武器’。”
“意识……篡改?这、这岂非妖邪之术?!”户房主事的声音有些发颤,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此乃云鹤依仗活砂等秘药、结合特定手法所掌控的诡谲技术之一。”林小乙未作过多玄虚解释,转而指向地图上龙门渡周边已被标注出的三个醒目红圈,“当务之急,一在于八月十五前寻回郑少云,尽力阻止其意识被彻底改造或利用;二在于必须正面迎击,摧毁云鹤于龙门渡之既定部署——”
他手中的朱笔依次点过三个红圈:“此三处乃已确认的‘奏琴点’,分别位于龙门渡北岸废弃的龙王庙、东侧山崖上的望江亭、以及西岸货仓区第三号库房。张猛已带精锐人手暗中监视,随时可发动突袭。然据情报推断,此类奏琴点应呈‘北斗七星’之局分布。剩余四处之确切位置,仍在全力追查之中。”
一直沉默聆听的漕帮代表“独眼蛟”孙七此时清了清嗓子,声音粗哑却条理清晰:“林捕头,陈大人。我漕帮子弟近日于江面巡查,发现数条形迹可疑之中型货船。其吃水颇深,远超市价货物应有之重量,然查验其货单,所载不过普通瓷器、山货,语焉不详。我等疑心……船上所载,非寻常之物,恐是炼制所需之大量活砂原料,或为那改造过的‘琴器’本体。”
“无需多疑,立即扣押!”陈远通判拍案而起,斩钉截铁,“传我命令,自即刻起,龙门渡水域及周边陆路通道实行全面戒严!所有进出船只、车辆、行人,需经兵房、漕帮、税关三方联合查验,可疑货物一律暂扣封存,可疑人员立即收押详审!八月十五之前,我要这龙门渡方圆十里,固若金汤,莫说一个大活人,便是一只意图不轨的飞鸟,也不得擅入!”
他目光炯炯,转向林小乙:“林捕头,本官现授权你全权统筹龙门渡一应防务事宜。兵房调拨一营精锐步卒归你节制,漕帮出三百熟悉水性的好手听你号令,州府各房衙门,无论刑、户、兵、工,必须无条件予以人力物力配合!八月十五之前,龙门渡若有失,我唯你是问!”
“下官领命,必不负所托!”林小乙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另有一事,”陈远补充道,目光扫过堂上诸人,“郑家血案虽破,然云鹤此番‘社会测试’之企图恐不会就此罢休。通令各房各署,未来七日之内,但凡发现任何异常案件苗头——尤以涉及栽赃诬陷、群体诉讼、商市罢业、流言惑众者——无论大小,必须第一时间直报刑房汇总研判。我等须在其下一次‘测试’启动之前,便洞察先机,将火星掐灭于未燃之时!”
这场气氛凝重的临时会议,在愈发压抑的暮色中宣告结束。众人带着各自沉重的使命与忧虑,鱼贯而出。
空荡下来的内堂,只剩下林小乙一人。午后的炽热阳光已转为斜晖,从西窗射入,在冰凉平整的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锐利而明亮的光影分界线,仿佛将空间分割成明暗两个世界。他从怀中取出那面温润的古旧铜镜。
镜面在斜晖下泛起微光,暗金色的字迹如流水般缓缓浮现:
“第二阶段测试·子项四:铁证如山——已完成”
“最终评估:坚持本心指数(Iy Index)——92%”
“总准备度(Overall Readess)提升至:68%”
“核心判定:宿主在完美伪证构成之逻辑迷宫中,成功识别并坚持了‘不可能之真相’,未屈从于系统压力与‘合理’捷径,未以牺牲无辜者为代价换取表面之‘案结事了’。”
“特别提示:下一预设‘社会测试点’预计将在三日内触发,诱发因素疑似与‘科举’、‘漕运’、‘基础物价’三者之一密切相关。请保持警惕。”
“倒计时校准:距下一关键节点‘八月十五阶段性评估’——剩余7日”
七日。
林小乙缓缓收起铜镜,指尖不经意地拂过镜面上那道细微却日渐清晰的裂痕。裂痕边缘,似乎比之前又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泽,仿佛有什么被禁锢其中的力量正在缓慢苏醒。
“大人。”文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他侧身引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得厉害,面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上套着一件明显不合体的粗布衣衫,但眉眼鼻梁间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郑家人特有的清朗模样——正是失踪数月、外界皆以为已葬身江南或沦为弑父凶徒的郑家二公子,郑少云。
郑少云一眼望见堂中的林小乙,眼眶骤然通红,踉跄几步上前,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捕头救命大恩……再造之德……郑少云……没齿难忘!”声音哽咽,浑身颤抖。
林小乙快步上前,用力将他搀扶起来:“郑公子不必如此。你且稳住心神,将你如何脱险的经过,细细道来。”
郑少云借力站起,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竭力平复激动的情绪:“我……我也不甚明了。只记得八月初四那晚,在平江府客栈,我因白日酒宴饮多了几杯,有些头痛,伙计送了一碗醒酒汤来,我喝下后便觉困意如山倒,很快不省人事。再醒来时……已身处一条货船的漆黑底舱之中,手足被牛筋绳紧紧捆缚,口中塞着破布,动弹不得,呼喊无声。那船在江上行了不知几日几夜,日夜颠簸,仅有人定时送来些清水硬饼吊命。直到昨夜……舱外忽然传来打斗与惨哼之声,不久舱门被踹开,一个浑身黑衣、面罩遮脸之人闪入,挥刀斩断我身上绳索,将虚弱不堪的我拖出底舱,塞入一条小舢板,推向岸边芦苇深处。那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在我手中塞入一张字条……”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张已被汗水浸得有些皱软的纸条,递给林小乙。
纸条上只有一行潦草却有力的字迹:“速去云州府衙寻林捕头,迟则性命不保。勿信旁人。”
林小乙与文渊交换了一个眼神。救郑少云之人,身份成谜。可能是鹤羽内部因良知未泯或利益冲突而产生的反叛者;也可能是另一股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与云鹤对立的势力,终于开始出手干预。
“你被囚期间,可知晓云鹤为何单单掳你,而非直接加害?”林小乙沉声问道。
郑少云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眼中浮现出混杂着恐惧与困惑的痛苦之色:“他们……他们给我灌下许多气味古怪的汤药,让我长时间盯视一些不断旋转、色彩诡异的图案,耳边终日充斥着忽高忽低、不成曲调的古怪琴音。有时我从浑噩中短暂清醒,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正在纸上书写,写的竟是……‘我杀了父亲’、‘银库之血’、‘悔之晚矣’之类的字句!我拼命想夺回身体的掌控,想扔掉那支笔,但手臂却不听使唤,仿佛那不是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