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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铁证如山案(之)对峙真相·实验与复仇之间(1 / 2)

八月初七,午时初刻

云州城西码头。

正午的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运河水在强光下泛着油腻而浑浊的黄褐色,仿佛一条疲倦的巨蟒缓缓蠕动。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货船、客船、漕船密密麻麻地挤在狭窄的河道与码头间,桅杆林立,破旧的帆篷在热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空气里蒸腾着复杂的、属于码头的特有气息: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麻袋散发出的霉味、船板被晒出的桐油味、搬运工身上浓烈的汗酸、以及从岸边低矮酒肆暗娼馆飘出的劣质脂粉与油烟混合的浊气——这一切交织成一片喧嚣、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背景。

林小乙站在码头入口那座雕刻着“舟楫通津”字样的古老石牌坊阴影下,目光如淬火的刀锋,冷静地扫视着眼前攒动的人头。他身后,张猛已带着二十名精干的便衣捕快,如滴水入海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码头各个角落的商贩、苦力、旅客之中。柳青和文渊则守在码头税关那座二层小楼的窗前,借着竹帘的缝隙,居高临下地监控着整个河面与码头的动静。

“漕帮在码头盯梢的兄弟传来确信,”张猛从一旁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水汽蒸腾的粘稠感,“约莫一刻钟前,一个‘背着方形红木匣子、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登上了那边那艘双层‘顺风号’客船。”他粗壮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指向河道中段一艘正在装载最后一批货物的客船,“船票是去江宁府的,定于午时三刻准时起锚。那人上船后直接进了底舱最里头那间客舱,再没露过面。”

“红木匣子……”林小乙眼神一凝。他清晰地记得从李宅密室搜出的那份物品清单上,有一条赫然写着:“特制红木私物收纳箱一套(内置郑少云常服仿品三件、私印仿品一枚、常用熏香一瓶、空白信笺若干、笔墨一套)。”

那是鹤羽为李慕言准备的、用于在沿途继续“完善”郑少云罪行痕迹的工具箱。若让此人带着它顺流而下,离开云州地界,他完全可以在沿途的驿站、客栈、甚至下一个城镇,继续伪造“郑少云”的活动踪迹,留下新的“物证”或“目击者”,将这场千里栽赃的戏码演得更加天衣无缝,甚至制造出“郑少云杀人后仓皇南逃”的完美叙事。

“上船。”林小乙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午时二刻,“顺风号”客船底舱

顺着吱呀作响的木质舷梯下到底舱,一股闷热潮湿、混杂着劣质茶叶渣、汗馊味和船舱木材腐朽气息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底舱光线极为昏暗,仅靠几盏挂在低矮顶板上的油灯提供着摇曳不定的昏黄光亮。狭窄的通道两侧,排列着十来个低矮的舱室门,大部分敞开着,露出里面简陋的通铺,挤满了肤色黝黑、衣衫褴褛的南下商贩、扛活苦力,以及拖儿带女、面容愁苦的移民,各种方言俚语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最深处那间舱室的门,却紧紧关闭着,像一只沉默的、不肯睁开的眼睛。

张猛朝身后的两名捕快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默契地守住通道两端,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隐蔽的短刃上。他自己则侧身贴在舱门旁的木壁上,对林小乙点了点头。

林小乙上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板。

笃,笃,笃。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木船随波轻晃发出的细微咯吱声。

林小乙再次叩门,力道稍重。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张猛眉头一拧,右手已按上刀柄,准备强行破门。

就在这时,舱内终于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仿佛砂纸摩擦过枯木:“门没锁。”

林小乙轻轻一推,舱门向内滑开。

舱室极为狭小,仅容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一张固定在墙壁上的简陋小桌。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几乎凝滞的潮湿空气里不安地跳动,将有限的空间映照得影影绰绰。一个身穿半旧灰色布衣的年轻人背对门口,坐在床沿,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一个打开的红木匣子。

匣子做工精细,暗红色的木料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光。里面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件折叠平整的靛蓝色杭绸长衫(无论款式、颜色、乃至布料纹理,都与郑少云常服别无二致);几封已写好、尚未装入信封的信笺(封皮上的字迹,正是那以假乱真的“郑少云”笔迹);几样小巧的私人物品(一枚羊脂白玉佩仿品、一把题有诗句的折扇、一方刻着“少云”的私章);甚至还有一只精巧的瓷瓶,瓶塞未紧,一缕极淡的茉莉花香幽幽飘散——正是郑少云惯用的熏香。

年轻人仿佛对身后的来客毫无所觉,依旧慢条斯理地、一件件地检视、整理着匣中的物品,动作轻柔而专注,不像在收拾行囊,倒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或献祭前的庄严仪式。

“李慕言。”林小乙叫出了这个名字。

年轻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整理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抬起了头。

映入林小乙眼帘的,是一张清瘦而苍白的面容。约莫二十上下,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其父李秉忠当年的斯文轮廓,但那双眼睛……却仿佛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霜。那不是属于这个年纪的眼神,里面沉淀了太多过于沉重的东西:经年累月发酵、几乎成为本能的刻骨仇恨;长期精神紧绷与自我撕裂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目标达成后巨大的空虚与茫然;以及,一丝隐藏在平静表象下、近乎解脱的释然。

“林捕头。”李慕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船舱里凝滞的空气,也像怕惊醒了某个不愿面对的梦境,“我知道你会来。鹤羽大人说过,以你的能耐,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知道我们会来,为何不趁早离开?”林小乙步入舱室,张猛则守在了门口,身形如山,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李慕言闻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近乎破碎的弧度:“离开?能走到哪里去?鹤羽大人给我的指令,是乘坐此船前往江宁,‘继续任务’。但我知道……那不过是送我去一个更体面的刑场。等我到了江宁,或者在途中某处,‘意外’落水身亡,或者‘突发恶疾病故’,那么郑少云杀父后潜逃南下的罪名,便算是板上钉钉,再无翻案可能。而我这个真正的行凶者,也将随着一具无人认领的‘无名尸’,永远消失在世人眼中,成为完美罪案里一个被抹去的注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红木匣子上,眼神复杂:“所以我想,不如就在这里等你们来。至少……能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把一些该说的话说清楚。把一些该还的债……做个了断。”

林小乙凝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层疲惫与麻木的表象,看清底下真实的灵魂:“郑百万,是你杀的?”

“是。”李慕言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犹豫或闪躲,眼神空洞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八月初三,亥时正刻。我从李宅的密道潜入郑府后院,再经由假山后的通风口进入银库。郑百万那时正在灯下核对一批私账——他大约以为,我是那个与他约定好、前去送交某种秘密信件或物品的人。我穿着那件灰布外衣,戴着你们在密室见过的那种半成品人皮面具,扮成了郑少云的模样。”

“只有你一人?”

“只有我一人。”李慕言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机械感,“鹤羽大人明确指示,此为‘个人复仇仪式’,必须由复仇者亲手完成最后一击。他们只提供全套的‘剧本’、‘道具’、‘技术支援’以及最恰当的‘舞台时机’,绝不直接染血。”

“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将罪名栽赃给郑少云?仅仅是为了复仇?”

“不全是。”李慕言的语气变得更加平板,像在复述一段背诵过千百遍的经文,“鹤羽大人教导,单纯的肉体消灭,是最低级、最无趣的复仇。真正的、酣畅淋漓的复仇,应当让仇敌的血脉蒙上永世无法洗刷的污名,让整个家族因你而身败名裂,让无辜的至亲为你的仇恨付出比死亡更残酷的代价——活在耻辱与绝望之中。同时,这也是一场精妙的‘社会压力测试’。”

他的目光转向桌上的红木匣子,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仿制的物品:“所以,他们在三年前,从众多充满怨恨的年轻人中,选中了我——一个家破人亡、仇恨深植、且恰好对书画摹写有几分天赋和耐心的人。他们系统地训练我:如何拆解、临摹、直至完美复制一个人的笔迹神韵;如何制作足以乱真的人皮面具;如何观察并模仿目标对象的言行举止、步态习惯、乃至喝茶时手指摆放的角度、思考时眉宇间细微的蹙动。”

“他们给了我郑少云南下后每一天的详细行程记录,让我透彻理解如何利用‘三千里之遥’这个天然障碍,构建出一个理论上‘不可能’的犯罪时空。他们提供了李宅密室作为训练与策划基地,提供了全套的伪造工具与物料,以及……那一整套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几乎无懈可击的‘完美物证链’构建方案。”

林小乙脑海中闪过那些曾让他倍感压力的“铁证”:“血衣是用郑少云旧衣部件拼接而成;凶刀上的指纹是以特殊方式拓印;勒索信与密信是长期临摹的成果;密道钥匙上的熏香是刻意沾染——所有这些,包括留下哪些线索、掩盖哪些痕迹、甚至何时让哪个‘偶然’的证人看到什么,都是鹤羽事先计划好的?”

“是。”李慕言点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灯焰,“每一步都有详尽的指引,如同工匠按照图纸打造机关。什么时候该在刀柄留下带血指纹,什么时候该让血衣‘恰好’被死者扯下一块碎布,什么时候该让巡夜人看见一个模糊的‘二少爷身影’,什么时候又该让老账房‘意外’发现那封索要锁钥图样的密信……一切都计算好了。”

“破绽呢?”张猛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那些让我们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比如青金石粉,也是你们故意留的?”

“青金石粉是。”李慕言承认,“鹤羽大人曾说,太过完美无瑕的证据链,反而容易引发深度怀疑。真正的‘完美’,应当包含一丝合乎情理的‘不完美’,一个能够引导调查者走向某个预设错误方向的‘瑕疵’。所以,他们让我在行动中使用掺有青金石粉的特制颜料(用于调整面具肤色或伪造某些痕迹),并有意在现场留下微量,目的就是将官府的调查视线,引向‘擅长绘画的复仇者’这个方向。如此一来,你们会集中精力寻找一个精通丹青、可能与郑家有旧怨的画师,而不会过早怀疑到一个庞大、隐秘、运作精密的组织。”

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林小乙的视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只是他们没算到……或者说,或许这也本就在他们的某种‘测试’预期之内?林捕头你,竟能从如此微小的、看似合理的‘瑕疵’之中,洞察到整个伪证体系背后那非人的、过于工整的‘设计感’,并一路追查至此。”

舱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船舱外隐约传来的、河水拍打船体的哗啦声、码头遥远的喧嚣声。

“你父亲李秉忠三年前的案子,”林小乙忽然转换了话题,声音沉静,“当真是郑百万一手陷害所致?”

李慕言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良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在遇到鹤羽之前,在得到那些‘内部信息’之前,我对此深信不疑。父亲死后,我拼着性命偷入殓房,也偷看过他遗留的部分私密笔记。他确实……曾因迫不得已的原因,短暂挪用了一部分漕银,但那并非贪墨,而是为了填补前任留下的巨大亏空,且他已在暗中设法填补。郑百万不知从何渠道得知了此事,以此要挟父亲,企图在漕运生意中分得巨大利益。父亲严词拒绝,不久后,郑百万便联名数人,将‘证据’递到了巡抚衙门。”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紧紧攥住了床沿,指节发白:“父亲入狱后,原本是有机会澄清、甚至可能脱罪的。他手中握有能证明自己清白的部分关键账目,也有几位愿意为他说话的故交。但就在正式开堂审理的前三天……他就在看守严密的监牢里,‘自缢’了。狱卒的证词、现场的痕迹,全都指向自杀。但我不信!我见过父亲脖颈上那诡异的平行勒痕!直到……直到后来,在鹤羽那个不见天日的训练营里,我认出了当年负责看守父亲那个牢区的一个老狱卒——他已摇身一变,成了鹤羽外围的一名管事。”

林小乙的心,随着他的叙述,一路沉向冰冷的深渊。“所以,害死你父亲的元凶,可能远不止郑百万一人,幕后还有……”

“还有鹤羽。”李慕言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挣脱束缚,缓缓滑落,“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想明白。父亲身为漕运督办,很可能早就察觉了云鹤组织通过漕运网络进行的某些隐秘活动,比如运输违禁品、洗钱、甚至走私活砂原料。他想暗中调查,或者至少没有完全配合,因而触怒了对方,招来了灭顶之灾。郑百万,或许只是被他们顺势利用的一把刀,一个用来转移视线、承担罪名的替罪羊。而我……”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自嘲,“我这三年,自以为是在卧薪尝胆、为父报仇,实则不过是在为真正的杀父仇人卖命,成了他们手中一把更锋利、也更可悲的刀。我手刃了一个仇人,却让自己彻底沦为另一个仇人最得心应手的工具。”

舱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琥珀,将油灯昏黄的光、李慕言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那弥漫的绝望与醒悟,都封存在其中。

“既然如此,你为何现在选择告诉我们这一切?”林小乙问,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

“因为我不想……再继续当一件没有灵魂的工具了。”李慕言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因为……鹤羽大人曾不经意地提及,与我的这次‘对峙’与‘结局’,本就是整个‘压力测试’设计中的最后一环。”

“压力测试?”

“是的,压力测试。”李慕言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鹤羽大人透露,他们正在筹划一件于八月十五在‘龙门渡’进行的大事。在那之前,他们需要全面、极限地测试云州官府,尤其是刑名系统的反应速度、勘验能力、逻辑漏洞、以及承受舆论与疑案压力的韧性。更要测试……像林捕头你这样,被他们视为‘变数’的关键人物,其破案能力的极限与抉择的倾向。”

他看向林小乙,目光复杂,混杂着一丝钦佩、一丝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同为“测试对象”的共鸣:“他们直言,如果林捕头能在此等‘铁证如山’的困境中,依然勘破迷局,揪出真相,那说明云州的司法体系尚存几分清明与韧性,他们八月十五的行动便需更加谨慎,甚至调整部分策略。倘若连你也无法破局,或者迫于压力选择了最‘便捷’的定案方式……那便证明,云州的官府已腐朽至根,不堪一击。八月十五之后,他们行事将更加肆无忌惮。”

林小乙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压力测试。

原来如此。

郑百万血案,从来就不只是一场掺杂着私人恩怨的栽赃谋杀。它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云州官府整体应对能力的“全面体检”,一次对社会秩序韧性的“极限施压”。云鹤要评估这个体系的每一个齿轮在巨大压力下是否会崩坏,要测量民众对官府的信任在谎言冲击下还剩几何,更要精准采集林小乙这个“意外变量”的所有行为数据,为那场即将到来的“终局”校准参数。

而李慕言,既是这场测试的“执行演员”,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直到最后才隐约看清剧本的“悲剧观察员”。

“你现在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林小乙缓缓道,目光如炬,“就不怕鹤羽立刻对你进行‘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