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午时三刻至未时正·州府衙署拘押区
午时的梆子声刚刚响过第三遍,悠长而沉闷的余音在衙署上空缓缓消散,像是为某个终结敲响的丧钟。
看守老吴提着双层竹编食盒,慢悠悠穿过衙署西侧那条狭长的甬道。食盒里是给周顺的午饭:一碗糙米饭,一碟清炒菘菜,几片咸肉,还有半壶凉茶——这是给未定罪人证的标配。青石板路被正午毒辣的日头晒得发白,表面泛起一层细微的眩光。两旁的柏树在暑气中耷拉着枝叶,投下短促而浓密的影子,像泼在地上的墨汁。拘押区在甬道最里端,一排五间青砖瓦房,墙体厚实,窗棂是用三指宽的木条钉成的格子,间距仅容孩童的胳膊伸出。门板是厚重的松木,外包铁皮,上面挂着硕大的铜锁——这里关的多是待审的轻犯或重要人证,守备不算森严,但寻常人绝难进出。
老吴在第三间门前停下,先是习惯性地隔着门板喊了声:“周老头,吃饭了。”里面没有回应。他皱了皱眉,将食盒放在地上,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嘴里嘟囔着:“……你说你,管了一辈子库,临了落这个下场。人啊,莫贪莫贪……”钥匙串在寂静的甬道里哗啦作响,他摸索着找到标着“丙叁”的那把,插进锁孔。
“咔嗒。”
清脆的机簧弹动声在午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门向内开启一道缝,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飘了出来。
老吴用肩膀顶开门,午后的阳光如利剑般斜射入内,照亮屋内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房梁下那具轻轻晃动的身体。
时间在那一瞬凝固了。
“哐当——”
食盒砸在地上,竹篾崩裂,粗瓷碗碎裂成七八片,菜汤和米饭混着陶片溅了一地,褐色的汤汁迅速在青砖地上洇开。老吴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脸瞬间煞白如纸。他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对面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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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初刻·拘押房现场
林小乙是跑着过来的。靛青公服的下摆被他撩起攥在左手中,右手按着腰间的佩刀。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急促如擂鼓,踏碎了午后的死寂。他冲进甬道时,柳青和文渊已先一步赶到——文渊是听到老吴的惨叫从户房直接冲来的,柳青则是在验尸房收到捕快报信飞奔而至。赵千山正脸色铁青地堵在门口,像一尊铁塔,指挥两名捕快拦住所有闻声而来的人,低声喝道:“都退出去!封锁甬道两头,不许任何人进出!”
“多久?”林小乙喘匀一口气,胸腔因剧烈奔跑而起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像冰。
“午时三刻发现,距上次巡查正好半个时辰。”赵千山侧身让开,面色阴沉,“看守老吴申时初巡查时人还活着,隔着门问了话,周顺应了声,说‘没事’。之后直到午时三刻送饭,甬道有值守,无人进出。”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核实过,值守的兄弟叫王五,他说除了老吴,没见任何人进出。”
林小乙迈过门槛,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屋子不大,一丈见方,四壁刷着灰白的石灰,墙根处有潮湿的水渍和剥落的痕迹。东墙有扇一尺见方的高窗,离地七尺,窗棂完好,外面装着拇指粗的铁条,间距仅容一只麻雀飞过。西墙摆着一张条凳、一张掉漆的方桌,桌上有一盏油灯(灯油已干)、一个空了的粗陶茶杯。此刻,周顺的身体悬在屋子正中的房梁下,脚尖离地约两尺,还在随着门开带起的气流极轻微地晃动。
他换了身干净的靛蓝棉布便服(应是家属昨日送来的换洗衣物),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挺括。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脚下倒着一只方凳,凳面朝上。一条拇指粗的麻绳绕过房梁,绳结打在颈后,是水手常用的“活套结”,越挣扎越紧。面色已呈青紫,舌尖微吐抵在齿间,双眼圆睁,眼球微微凸出,瞳孔散大——典型的缢死表象。
但林小乙的目光第一瞬就落在了桌面上,而非尸体。
那里,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封遗书。纸张折叠成三折,边缘对齐,像一件精心准备的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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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一刻·初步勘查
柳青已戴上薄羊皮手套。她先让两名捕快用门板做担架,小心翼翼将尸体放下平躺在地面铺开的麻布上。然后她跪在尸身旁,从验箱中取出琉璃镜和一把细长的铜尺。
“索痕位置典型。”她低声报告,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她用铜尺轻触周顺脖颈上那道深紫色的勒沟,“在甲状软骨与舌骨之间,呈马蹄形,斜向上延伸至双侧耳后,在颈后交汇。勒沟边缘有皮下出血点和表皮剥脱,有明显的生活反应——确实是生前形成的,死后悬挂不会造成这种程度的损伤。”
她将琉璃镜凑近索痕细看:“索沟宽度与麻绳直径吻合,表面可见麻绳特有的纤维压痕纹理。但……”她顿了顿,“索沟边缘的颜色深浅不一,颈前部最深,向两侧渐浅,符合自缢时身体重量集中在前部的特征。”
林小乙走到桌前,没有直接触碰遗书。他从柳青的验箱中取出一双新的羊皮手套戴上,然后才用一把细长的银质镊子小心展开遗书。纸张是普通的竹纸,质地略粗,展开后约八寸长、五寸宽。墨迹是常见的松烟墨,字迹工整,笔画平稳,甚至透着几分“馆阁体”的规整——那是读书人经年累月练字才能形成的笔锋:
“罪吏周顺伏乞:
吾掌天字库三载,愧对朝廷俸禄,有负通判大人信重。因贪念作祟,自今春始,屡窃库银,累计五千余两,皆藏于家中灶台下三尺深坑内。昨夜更鬼迷心窍,伙同外贼,以秘术盗走军饷三万两,埋于西城外乱葬岗老槐树下东南三尺处。
罪孽深重,天理难容。今以死谢罪,望勿累及妻儿。所窃之银,愿尽数充公,以赎万一。
罪人周顺绝笔
庆和十六年八月初八午时”
末尾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拇指指纹清晰可辨,印泥尚未全干,在纸上微微凸起。
“文渊。”林小乙唤道。
文渊已戴上手套,接过遗书,玳瑁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进入专注状态。他先对着光检查纸张:“竹纸,市面常见的中品,产自城南‘永顺纸坊’,衙署采买多用此纸。”但他翻到纸张背面,对着从高窗射入的阳光仔细查看,“这里有极淡的帘纹……是双层帘纹,间距三分。这是户房专用笺的次级品,通常用于起草非正式公文或内部备忘录,按理不应外流到拘押房。”
“字迹?”
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上午周顺在初步问讯时签押的笔录原件,他从户房特意带出来的。他将两页纸并排放在桌上,用铜镇尺压住边缘。
“形似,但神不似。”文渊的指尖点着几个关键笔画,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你看‘库’字的‘广’头,周顺的习惯写法是起笔稍顿,笔锋下压,形成一个微小的圆点状墨团,然后迅速提起转向。这是长期使用劣质毛笔养成的习惯。遗书里这个‘库’字,‘广’头却是尖锋起笔,干净利落,显然是用了好笔,且书写者受过正规训练。”
他移动手指:“再看‘银’字的‘艮’部最后一捺。周顺写这一捺时,总是略带弧度,像一把微微弯曲的刀,收笔时有个轻微的上挑。而遗书里这一捺却是笔直的,收笔干脆,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文渊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还有整体的字间距和气韵。周顺写字略挤,上下字常挨着,行气不畅,显得局促。遗书却排版疏朗,字距均匀,行距整齐,整体有一种刻意的‘稳’——像……一个书法功底不错的人在刻意模仿他人笔迹,但又不自觉地流露出了自己长期训练形成的书写节奏和韵律。”
“能确定是临摹吗?”
“九成把握。”文渊点头,“而且书写者有一定书法功底,才能模仿到七八分像。但问题在于,真正熟练的文书或刑名师爷,在临摹笔迹时,会连书写速度和力度都尽量模仿,让墨迹的浓淡、笔锋的粗细都接近原主。而这封遗书……笔锋太稳了,每一笔的墨色都均匀,没有任何颤抖或迟疑。一个决心赴死的人,在写下绝笔时,手腕不该如此镇定,情绪必然会在笔尖留下痕迹——或仓促、或颤抖、或墨迹浓淡不均。但这封遗书,像是抄写经文。”
林小乙的目光移回尸体。柳青正在检查周顺的双手,将他的手指一一掰开,用琉璃镜细看指甲缝。
“有发现。”柳青忽然出声。她用一把细如发丝的“微痕镊”,小心翼翼地从周顺右手食指、中指的指甲缝深处,剔出少许极细微的淡黄色粉末。粉末少得可怜,若不借助琉璃镜放大,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她将粉末置于一片白瓷碟中,从验箱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琉璃瓶,标签写着“显幻剂”。她滴入一滴透明试剂,液体与粉末接触的瞬间,粉末迅速溶解,液体变为浑浊的乳白色,并散发出一股极其清淡、略带甜腻的异香——那香味有点像熟透的杏子混着檀香,但很快又变成一种微腥的气味。
柳青的脸色变了。
“迷梦蕈。”她抬起头,看向林小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西域传来的致幻蕈类,学名‘幻光伞盖’,生长在极西之地的沼泽深处。晒干磨粉后近乎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或直接吸入,半刻钟内可致人意识模糊、产生幻觉、全身瘫软、任人摆布,事后记忆混沌,只记得一些破碎的片段。”她深吸一口气,“庆和十五年春的《镜阁迷魂案》,盐商李镜阁在家中离奇暴毙,三名贴身侍女均称‘见鬼自缢’,后查明是李的侄子用迷梦蕈粉混入熏香,控制侍女伪造了现场。那案子的主审就是赵总捕,验尸是我师父。”
《镜阁迷魂案》——林小乙当然记得。那案子卷宗他读过三遍,因为作案手法太过诡异。迷梦蕈被列为“甲等违禁药材”,私藏者流放三千里。而提供迷梦蕈的黑市西域药材商“胡商萨保”,去年已被驱逐出境,但案卷备注里有一行小字:“萨保在本地有一秘密联络人,代号‘药囊’,真实身份未查明,疑似仍在活动”。
“体内可有其他伤痕?”林小乙问。
柳青快速查验全身:“体表无殴打、捆绑痕迹,但……”她用铜尺和琉璃镜仔细检查周顺的口腔,扳开下颚,用镊子压住舌头,“口腔上颚,硬腭前端,有轻微擦伤和红肿,黏膜下有小出血点。像是被什么硬物或布团强行抵住上颚造成的。”她又检查周顺的鼻腔,用细棉签探入,取出后在白瓷碟上轻擦,“鼻腔黏膜也有轻微充血,棉签上沾有极少量同样的淡黄色粉末残留——他吸入了迷梦蕈粉,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他意识模糊。很可能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被人扶起、套上绳索、踢倒凳子……”
“然后被伪装成自缢。”林小乙接话,声音里透出寒意。
他走到那只倒地的方凳旁。凳子很旧,榫卯有些松动,高约一尺半,凳面有灰尘,但有一处巴掌大的区域相对干净——那是周顺鞋底踩过的位置,灰尘被鞋底带走。林小乙蹲下,几乎将脸贴到地面,仔细观察凳腿与地面接触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