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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库银失窃案(之)管库吏之死(2 / 2)

青砖地面积着一层薄灰,是日常打扫不仔细留下的。凳腿周围有拖拽的痕迹,但痕迹的方向……

林小乙调整角度,让从门口射入的侧光以极低的角度掠过地面。逆光下,灰尘上的印记如浮雕般清晰起来:四条凳腿原本立在砖面中央,形成一个方正的四点印记。但左侧两条凳腿的印记,有明显向北侧(窗户方向)拖动的痕迹,拖动距离约一寸。而在拖动的起点和终点之间,留下了一道极浅的、鞋跟摩擦的弧形痕迹——那不是凳腿拖出的直线,而是鞋跟旋转时留下的弧线。

“不是自缢。”林小乙直起身,声音冰冷如铁,“若周顺踢倒凳子自尽,凳子应在重力作用下垂直倒下,或向某个随机方向倾斜倒下。但这凳子是被故意朝北侧推倒的——有人布置现场时,站在凳子左侧,用脚将凳子朝北推倒,以制造‘自缢踢凳’的假象。而推凳子的动作,留下了这道鞋跟痕迹。”

“还有这个。”柳青指向门内侧的地面,在门扉底部与地面缝隙的阴影里。

那里有一个半枚足印。印迹极模糊,大部分被后来进入者的脚步和扬起的灰尘覆盖,但就在门轴下方的死角里,后跟处有一小块相对清晰的磨损图案逃过了践踏。

柳青用炭笔和白纸小心翼翼拓下图案:是官靴常见的平头厚底,靴底纹路是传统的“回”字格。但后跟外侧磨损得异常严重,几乎磨掉了原有纹路的三分之一,露出底层皮革的质地,且在磨损区域的中心,有一个黄豆大小的、特别深的凹坑。

“穿官靴的人很多,”柳青说,将拓片举起对着光,“但磨损到这种程度,且集中在后跟外侧形成定点凹陷,说明此人长期以特定姿势行走——要么是左腿微跛,行走时重心习惯性压在左脚后跟外侧;要么是某种职业习惯,比如长期站立时喜欢用左脚后跟外侧点地。”

林小乙环视房间。窗户太高太窄,无法出入。门锁完好,钥匙只有三把:看守老吴持一把,刑房班头持一把,备用钥匙在刑房总柜——而总柜是铁皮包木的匣子,两把钥匙,一把在班头身上,另一把……

“赵总捕,”林小乙看向门口,“刑房总柜的备用钥匙?”

赵千山面色凝重:“在我身上,从未离身。”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特制的十字花钥匙,“这是总柜钥匙,今日一直在我身上。”

“午时初至午时三刻,谁接触过老吴身上的钥匙?”

赵千山回忆,语速很快:“老吴申时初巡查后,回到甬道口的班房,钥匙一直挂在他腰间。但午时初,他在班房喝茶歇息,因天气闷热,解下钥匙串放在桌上,约一盏茶时间。当时班房里有……四个人。我、老吴、刑房书办刘三、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户房的钱主事来过。说是通判衙署催要一份‘漕运饷银拨付’的联署公文,需要刑房核验印鉴,待了约半刻钟。当时钥匙就放在桌上,离他不远。”

钱有禄。

那个一个时辰前还“突发急症,回家休养”的钱有禄。

林小乙走回尸体旁。周顺睁着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房梁上那根粗糙的麻绳,瞳孔已散,但眼神里似乎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和困惑。这个胆小了一辈子的老吏,在银库的昏暗光线下数了二十年银子,在吐露了“蝎子胎记”和钱有禄的秘密后,没能活过两个时辰。他的衣服干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有人特意为他整理了遗容——这是一种冷酷的仪式感,一种凶手的傲慢:我杀了你,还要让你走得“体面”。

“灭口。”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真凶在户房体系内,且对刑房运作、勘验流程了如指掌——他知道如何伪造自缢现场,知道要留下‘生活反应’才不会被怀疑,知道迷梦蕈药效过后难以检出,知道用什么样的绳结、什么高度的凳子最像自尽。他甚至特意用了户房专用笺的次级纸,想误导我们怀疑户房内部其他书办或小吏,而非他这个主事。心思缜密,手法娴熟,且……冷酷至极。”

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思索的光:“但遗书内容承认了五千两贪墨和三万两盗窃,还给出了具体的藏银地点……这若是嫁祸,为何要承认这么多?岂不是坐实了罪行?”

“因为真凶需要的不是‘洗清嫌疑’,而是‘快速结案’。”林小乙看向窗外炽烈的阳光,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更远的棋局,“三万两军饷不可能真的被埋在西城外乱葬岗——那里虽然荒僻,但一旦大规模挖掘,很容易暴露。真凶抛出这个地点,是为了诱导我们相信周顺的‘供述’,从而调动本已捉襟见肘的大量人手去挖掘,从而分散我们在龙门渡、在追查钱有禄、在搜查裕丰商行上的兵力。这是调虎离山。”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着遗书:“而五千两的指控,正好解释了账目上那七次‘微亏’——一旦我们按图索骥,从周顺家灶台下‘起获赃银’,户房账目亏空的案子就可以‘结案’了。钱有禄和他背后的人就能从账目漏洞的嫌疑中脱身。届时,周顺已死,死无对证;赃银‘已追回’;盗窃军饷的‘主犯’伏法认罪自尽——一桩惊天大案,三天内就能‘圆满告破’。而真正的那三万两军饷,早就通过我们不知道的渠道,运到了该去的地方。”

他走到那半枚足印旁,再次蹲下:“官靴,左后跟异常磨损,定点凹陷。钱有禄今日穿什么鞋?走路姿势如何?”

赵千山闭目回忆,额上渗出冷汗:“早上在户房见他时,穿的是标准制式官靴,黑色牛皮,靴筒到小腿。走路姿势……他确实有点左脚微跛,不明显,但熟人都知道。他自己说是年轻时在户房仓库盘点,被倒下的货箱砸伤了左脚踝,落了病根,走路时重心会不自觉地压在左脚后跟外侧。”

“柳青,迷梦蕈的来源,能顺着《镜阁迷魂案》的线查吗?”

柳青翻看随身携带的案卷摘要笔记,快速找到那一页:“案卷记载,迷梦蕈来自黑市一个西域药材商,叫‘胡商萨保’,真名不可考,常年戴着面具。此人去年在漕帮一次清洗行动中被抓获,但因证据不足,只以‘走私违禁药材’罪名驱逐出境,永不得返回。但卷宗备注栏里,刑房师爷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萨保在本地有一秘密联络人,代号‘药囊’,真实身份未查明。萨保被捕前曾言‘药囊’乃官府中人,位不高而权实,疑仍潜伏。’”

“裕丰商行的东家就是西域回鹘人。”文渊插话,声音发紧,“胡裕。而且商行账目显示,他们确实有‘药材中转’的业务,虽然比例很小。”

所有线索如毒蛇般再次绞紧,缠住每个人的脖颈。

林小乙直起身,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意正在凝结成钢铁般的决心:“赵总捕,立刻派人去钱有禄家——不是‘请’,是缉拿。若他不在,搜查所有房间,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三样东西:左后跟严重磨损的官靴、迷梦蕈粉或相关容器、户房专用笺。另外,查他家中有无密室、地道、暗格。”

“文渊,你重新梳理周文海案、镜阁案、漕帮火并案的所有卷宗,交叉比对,找找有无‘左脚微跛’‘西域药材’‘青金石’‘蝎子胎记’这四个要素的共同点。特别是人员关联——经办人、证人、涉案商贾。”

“柳青,彻底验尸,我要知道周顺死亡的确切时间、迷梦蕈的剂量、体内有无其他药物、以及任何可能的、微小的反抗痕迹。哪怕是衣服上一根不属于他的纤维,指甲里一点不属于现场的泥土。”

他最后看了一眼周顺的尸体。这个可怜的老人成了棋盘上一枚被轻易抹去的棋子,而棋盘对面的人,正在用娴熟到令人胆寒的手法,将司法体系、财政体系一一拆解、腐蚀、玩弄于股掌。周顺的死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个宣言:我看得见你们每一步,我能走到你们中间杀人,而你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铜镜在怀中隐隐发烫,那热度透过衣物灼烧着皮肤。林小乙背过身,走到角落,避开众人视线,取出铜镜——

镜面那道原有的裂痕,红光又深了一分,像一道新鲜的、正在渗血的伤口。而在原先“秩序崩塌,始于基石”八字的下方,缓缓浮现出新的、更细小的浅金色字迹,如蚊足般纤细却清晰:

“尸语未尽,其言凿凿”

金字只维持了三息,便如风中沙画般消散。但这一次,镜面左上角,“喀”地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又绽开第二道裂痕。这道裂痕更细,却笔直如刀切,从镜缘斜向延伸,与第一道裂痕在中段相交,形成一个尖锐的、约三十度的夹角。

双痕裂镜。

林小乙感到心脏猛地一缩。第一道裂痕带来的灼痛尚未消退,第二道裂痕处又传来新的刺痛,两股痛感在胸口交汇、扩散,如毒藤般沿着肋骨蔓延,几乎让他呼吸一窒。他咬紧牙关,将铜镜用力按回心口,用身体的压力对抗那诡异的灼痛。

他走出拘押房。午时已过,未时的日头更加毒辣,白晃晃的光如熔化的白银般倾泻而下,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衙署正堂的屋脊上,那一排象征威严的蹲兽,在烈日下影子短小如墨点,仿佛也被这灼热压得蜷缩。

“林副总提调!”一名年轻捕快飞奔而来,是派去盯钱有禄家的两人之一。他满脸是汗,衣衫湿透,喘着粗气,“钱、钱宅空了!前后门都从内闩着,我们翻墙进去,里外搜遍,一个人都没有!邻居说,午时初,天最热的时候,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后巷,接走了钱主事和一个包袱,往……往漕运码头方向去了!”

“码头?”林小乙心头一紧,“哪家船?什么旗号?”

“没看清旗号,邻居说那车帘子遮得严实。但那船……吃水很深,像是满载的货船,不是客船。而且开船时没有鸣笛,悄悄离的岸。”

货船。运河。三万两军饷如果已熔铸成普通银锭,混入其他货物中,此刻可能已装上了某艘看似普通的货船,混入每日数百艘南来北往的漕运船队,顺流而下,消失在南方的水网中。而八月十五,只剩七十八个时辰。

“传令漕帮各分舵,特别是下游的青龙闸、黑石滩、燕子矶三处关卡,”林小乙语速快如刀锋,每一个指令都斩钉截铁,“拦截所有今日午时后从本州码头离港的货船,特别是吃水深、货单模糊或与常例不符的。但不要大张旗鼓,以‘例行抽检’为名。赵总捕,你亲自带人去西城外乱葬岗——”

他看向赵千山,眼神深邃:“但只带三五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做做样子即可,不必真的大规模挖掘。真凶想调虎离山,我们便将计就计,让他以为我们上当了。你到了之后,派一个人回来报信,就说‘已发现挖掘痕迹,正在深挖’,演得像一点。”

赵千山重重点头:“明白。”

林小乙最后看向文渊和柳青:“你们两个,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文渊问,他怀里还抱着那摞沉重的账册。

“户房档案库。”林小乙的目光穿过衙署重重的屋宇,望向那座存放着州府百年记忆的深院,“钱有禄走得匆忙,但他经营多年的账目根基带不走。既然他熟悉刑房流程,擅长用文书和规则织网,那我们就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查账,一笔一笔地查,查到他那些‘应急采买’‘特别拨款’‘临时修缮’到底流向了哪里,和哪些人、哪些商行产生了关联。还有周文海当年的所有批文、签署的每一份公文、经手的每一笔大额款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带着某种洞悉的寒意:“我总觉得,周文海三年前的‘邪术暴毙’,和今日银库失窃、周顺灭口这一连串的局,是同一只手在翻动书页。那只手在三年前写下了一个诡异的开头,如今,正在书写更血腥的章节。”

风起了,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隐隐的鱼腥味。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作响,如无数人藏在阴影里窃窃私语,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未时的梆子声,沉闷地敲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余音在灼热的空气中缓缓荡开,像是为这个流血的午时画下的句点,又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漫长黑夜,敲响了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