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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库银失窃案(之)跨衙之权(1 / 2)

八月初八·未时三刻至申时正·州府衙署内部

午后的州府衙署像一头被烈日晒得昏昏欲睡的巨兽,匍匐在灼热的天光下缓慢呼吸。各房各司的官吏们刚用过简单的午饭——多是家中带来的食盒或衙署食堂提供的两菜一汤——此刻正是一天中最慵懒的时辰。三三两两的绿袍、青袍身影在廊下踱步消食,低声交换着市井闲谈或衙门轶闻;更多则伏在案头小憩,鼾声与窗外嘶哑的蝉鸣交织成暑日的背景音。表面上的平静如水,却掩盖着银库惊天失窃案和拘押房离奇命案所带来的暗流——那暗流在走廊拐角的目光交换里,在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中,无声涌动。

林小乙穿过中庭时,靛青公服的衣摆带起细微的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忧虑的、幸灾乐祸的、隔岸观火的。那些目光像无数细针,试图刺探他盔甲下的虚实。他目不斜视,下颌线绷紧,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枚刚刚从陈远通判书房中接过的铜制令牌上。

令牌入手时还带着陈远掌心的温度。巴掌大小,厚约三分,黄铜铸造,边缘錾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正面阳刻五个隶书大字:“通判紧急专权令”,笔画深峻;背面是更加复杂的防伪云纹,中心有一处微凹的圆形,里面阴刻着本州地形简图及“庆和十六年制”的小字。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不仅是金属的重量,更是权力本身的重压——凭此令,三日内可调阅州府任何衙署档案、询问任何七品以下官吏、遇阻可强行搜查、抗拒者以“妨害重案”论处,可当场羁押。

这是陈远在书房里,屏退左右后,亲手交给他的。当时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正斜切过书案,将陈远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白发的鬓角照得格外清晰。“小乙,”陈远的声音沙哑而沉重,“这令牌自本州建制以来,只用过三次。一次是三十年前瘟疫封城,一次是十五年前叛军细作渗透,第三次……是现在。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许多紧闭的门;也是一把火,烧不好,会先烧到自己。”

林小乙明白。这是把双刃剑,剑柄上刻着“信任”与“托付”,剑刃却淬着“孤注一掷”的毒。用好了,能劈开官僚系统铁幕般的相互庇护;用不好,反弹之力足以让持令者粉身碎骨,甚至牵连授令之人。

“林副总提调。”文渊快步从后面跟上,怀里还抱着那摞从银库调出的账册,额上沁着汗珠。他压低声音,气息有些不稳:“户房那边刚传来消息,钱有禄……回衙了。”

林小乙脚步微顿,靴底在青石板上摩擦出短促的轻响:“何时?”

“就在半刻钟前。”文渊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坐着那辆青篷马车回来的,车帘依旧遮得严实。他没回自己宅子,直接进了户房正堂,现在正在召集各房主事、书办,说是要‘紧急核对漕运下半年六十万两的预算明细’,要求所有人即刻到齐,不得延误。”

好一招以攻为守,反客为主。

钱有禄没有如寻常罪犯般仓皇逃窜,反而大摇大摆地回来,还立刻以公务为由召集会议。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自信没有留下致命的、无法辩驳的把柄,现场清理得足够干净;第二,他要抢在这枚紧急专权令完全生效前,用“正当公务”“紧急要务”筑起一道人墙——一道由数十名官吏、数百份待核文书、关乎数万漕工生计的“民生大事”组成的人墙。只要会议开始,林小乙若强行打断,便是“不顾大局”;若等候,时间便在拖延中流逝。

“走。”林小乙不再犹豫,加快脚步,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变得急促,“会议正好,人齐了,省的我们一个个找。他要开会,我们便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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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户房正堂外

户房所在的东跨院此时已人声隐隐。正堂是五开间的硬山顶建筑,朱漆大门洞开,里面传出钱有禄圆润而清晰的声音,正逐条念着漕运款项的细目:“……第七项,漕船修缮补贴,计银三万七千两,按旧例分三次拨付。各房有无异议?”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堂外廊下站着七八个等候传唤的书办,手里捧着账册或卷宗,见林小乙一行疾步而来,纷纷侧目,眼神复杂。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书,有人则毫不掩饰地投来审视的目光。

“林副总提调。”一名身着浅绿官袍的户房录事上前阻拦,脸上堆着职业化的、近乎刻板的笑容,“钱主事正在主持下半年漕运预算会议,事关漕运命脉、数万漕工生计,您看是否稍候片刻?待此项议定,下官即刻通禀……”

林小乙没有废话,直接亮出令牌。

铜牌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边缘的缠枝莲纹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正面的“通判紧急专权令”五个大字,笔画深峻,在日光下清晰刺目。那录事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却仍硬着头皮,声音放得更低:“这……林大人,即便是紧急专权,户房重地,钱粮重务,也需按流程先行报备,由主事副署,方可……”

“流程就是。”林小乙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穿喧闹,让廊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见此令如见通判亲临。三日内,本官有权调阅任何档案、询问任何官吏、搜查任何场所。你是要验令的真伪,还是要抗令不遵?”

录事额角渗出细汗,顺着太阳穴滑下。他进退两难——阻拦,便是公然对抗专权令;放行,便等于打了钱有禄和整个户房的脸。他的目光求助般飘向正堂内。

正堂内的声音停了。

一阵轻微的桌椅移动声后,钱有禄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身绯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连衣襟的褶皱都似乎精心整理过,腰间的银鱼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圆滑、滴水不漏的笑容,仿佛午时的那场“急症”和青篷马车的潜遁从未发生。他看了眼林小乙手中的令牌,目光在铜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拱手,姿态标准:“林副总提调持令而来,必有要务。钱某身为户房主事,理应配合。”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只是户房此刻正在核算下半年漕运各项用度,六十万两银子的去向关乎一州民生、漕帮稳定,片刻延误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可否容我们一个时辰,将此紧要议程议定……”

“一刻钟。”林小乙直视他的眼睛,不容置疑,“我要调阅三样东西:庆和十三年至今,所有经‘核销使’李焕之手的天字库盘亏补账文书原件;裕丰商行所有采买契约及对应的货物验收记录;以及户房近半年所有标注‘特别应急’‘临时特批’款项的批核底单及用印存档。”

钱有禄的笑容淡了一分,像水面的油彩被风吹皱:“李核销使三日前已告假外出,前往下游三县催收商户欠缴的市舶税。他的文书都锁在其公房内,钥匙他随身带走,按例……”

“破锁。”林小乙吐出两个字,清晰果断。

堂内外瞬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陷入死寂。破锁搜房,这在一个讲究体统规矩的官僚系统里,是对一名官员最直接的羞辱和侵犯,更是对整个户房体系权威的公然挑战。那不仅仅是打开一扇门,更是撕开一层维持体面的遮羞布。

钱有禄的脸色终于沉下来,那层圆滑的笑容像面具般剥落,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他的声音也失去了温度:“林副总提调,户房虽不比刑房有刀枪之威、缉捕之权,却也是朝廷正经衙门,掌管一州钱粮命脉。无确凿证据,仅凭怀疑揣测,便欲破锁搜房,此举传扬出去,日后还有哪位同僚敢尽心办事?州府运转,靠的是规矩体统、上下相维,而非一时之权柄威压。今日你能破李焕的锁,明日是否也能破我钱某的?破通判大人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直指“程序正义”的核心。堂内外不少户房官吏都微微点头,看向林小乙的目光多了几分质疑甚至抵触。规矩,是保护他们的甲胄。

林小乙上前一步,与钱有禄仅隔三尺。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上等沉香混合着墨汁的味道,也能看清对方眼底深处那抹冰冷如铁的戒备,以及一丝极力隐藏的……焦躁。

“钱主事。”林小乙的声音压得更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周顺死了。死在严密看守的拘押房,死前指甲缝里有西域迷梦蕈的粉末,桌上留着一封用户房专用笺次级品写的遗书。死亡时间,在午时初至午时三刻之间。”他顿了顿,盯着钱有禄微微收缩的瞳孔,“而那个时辰,你本该‘突发急症在家休养’。但有人看见,你的那辆青篷马车,在那个时辰,出现在衙署西侧后巷。”

钱有禄的眼皮难以抑制地跳了一下。

“我现在持的,是通判亲授的紧急专权令。”林小乙继续,语速平稳却压迫感十足,“按规矩,我可以先拟申请文书,呈报通判副署,再等户房安排时间,最后在你的‘陪同监督’下,有限查阅你愿意让我看的部分。这一套流程走完,快则半日,慢则一天。”他的目光扫过堂内那些竖起耳朵的官吏,“但周顺的尸体还在拘押房里慢慢变冷,三万两军饷可能正在某条伪装成漕船的货船上顺流南下,而距离八月十五子时——”他抬眼看了看廊外西斜的日头,声音更冷,“还剩不到八十个时辰。钱主事,你猜,在规矩和真相之间,在体面和数万将士的弩箭之间,我林小乙,今天选哪一边?”

沉默。

廊下的风穿过,卷起几片早枯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正堂内数十名户房官吏屏息静气,空气凝固如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钱有禄脸上,等待他的反应。

这位户房主事的脸上,那层经营了二十年的、圆滑如卵石的笑容面具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冷硬如花岗岩的真实质地。他盯着林小乙看了足足三息,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忌惮,有一闪而过的杀意,最后都被强行压下。他侧身,让开了通往正堂内的道路,动作略显僵硬。

“李焕的公房,在第三进东厢,第二间。”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录事,带林大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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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户房第三进东厢·核销使李焕公房

第三进院落更显幽静,古树参天,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青苔斑驳的地面上。李焕的公房门前,挂着一把工房特制的三簧铜锁,黄铜表面已有氧化后的暗绿,锁身刻着细小的编号“甲戌-柒”,与银库的锁具形制同源。

赵千山带来的匠人是刑房的老手,姓鲁,五十多岁,沉默寡言。他仔细查看了锁孔,从随身皮囊中取出几根特制的钢钎和一块软蜡。他将软蜡小心压入锁孔取得内部形状,然后选了一根弧度匹配的钢钎,插入,手腕极稳地转动、试探。不到半刻钟,只听锁芯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

锁开了。

鲁匠人却皱了皱眉,将锁拿到眼前细看,又凑近锁孔闻了闻:“锁芯内部簧片有新鲜磨损,油渍也是新上的。这锁近期被频繁开合过,而且开锁的人……手法不是很熟练,留下了划痕。”

门向内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墨汁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公房不大,约一丈见方,朝南有窗,糊着泛黄的窗纸。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榉木书桌,一把高背椅,一个顶天立地的榆木书架塞满了账册文卷。书桌上文房四宝摆放得规矩到近乎刻板——笔架上的三支笔按大小排列,砚台居于右上,墨锭横置左侧,笔洗空空如也。一切都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整洁。

文渊一进门便直奔书架,手指如梳篦般快速划过册脊上的标签;柳青则戴上手套,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检查地面、墙角、桌椅底部等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如鹰隼。

“核销使的职责,是复核各房提交的所有开支账目,核对票据、验明用途、计算无误后,加盖‘核销’专用印鉴,钱款才能从户房最终支出。”文渊一边快速翻找,一边低声解释,像是说给林小乙听,也像是梳理自己的思路,“这个位置,看似只是盖个章,实则是银钱流出前的最后一道闸门,也是最后一个能发现问题、拦住问题的人。所有有‘猫腻’的账目,都必须过他这一关,要么买通他,要么……绕过他。”

林小乙走到书桌前。桌面光洁,抽屉上了小锁。他示意鲁匠人,后者上前,这次只用一根细铁丝,三下五除二便捅开了抽屉锁。

拉开——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支用秃的狼毫笔,半块廉价的松烟墨锭,一方最普通的石质私章。没有私人信札,没有未完成的文书,没有随手记录的便条。

“太干净了。”柳青在墙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每日要处理数十份账目、接触各种票据的核销使,房里不可能如此‘一尘不染’。没有草稿,没有涂改的痕迹,没有等待复核的文书堆……这不合理。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把不该留的东西都拿走了。”

文渊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他从书架中层,一堆《州府税赋通则》《户部则例汇编》等工具书之间,抽出一本看起来并无特别的《庆和十五年漕运税银稽核纪要》。书页间,松散地夹着几张对折的、边缘起毛的纸条。

他将纸条在书桌上小心摊开。纸上是用极细的鼠须笔记录的流水账,字迹小而密集,若非仔细辨认极易忽略:

**“五月初七,收裕丰商行胡掌柜‘验货辛苦费’纹银五十两整。”

**“五月廿一,补天字库五月盘亏(七十三两四钱),走‘汛期防材应急采买’项,批文号:甲午-陆叁。”

**“六月初九,收‘老鬼’差人送来‘茶敬’三十两。备注:下次十五日前。”

“六月十五,补天字库六月盘亏(六十八两二钱),走‘驿道紧急修缮’项,批文号:甲午-柒玖。”

“七月初三,裕丰第二笔‘验货费’八十两。货为‘特制青砖’,实际入库数不足七成。”

“七月廿八,补天字库七月盘亏(一百零五两八钱),走‘库区防潮加固’项,批文号:甲午-玖伍。”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金额、名目、来源、甚至关联的批文号,清清楚楚,冰冷赤裸。时间跨度从今年三月至今,金额累计已近两千两白银——而这,很可能还只是李焕个人收受的“小头”,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

“看这个!”柳青的声音从书架与墙壁的缝隙处传来。她蹲在那里,用一把细长的薄刃匕首,小心翼翼地插入地板边缘一块略微松动的青砖缝隙。轻轻一撬,砖块松动。她用手帕包住手指,将砖块完全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