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神变得严肃而深沉:“我怀疑,咱们衙门内部……有内鬼。而且位置不低,能接触到马政司,甚至户房、兵房的年度核销汇总账册。否则,这些机密数据如何流出?”
林小乙看向他手指点着的那行字:“去岁骐骥马场精料损耗超定额三成二,豆料超四成一,此数据与马政司年终核销副册第七页记录吻合。”
“赵总捕认为,内鬼可能出自马政司?”林小乙问。
“或者,”赵千山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分享机密的姿态,“是那些有权限跨房调阅、汇总稽核各处账册的人。比如户房几个老经承,或者……咱们刑房因办案需要,也能调看相关卷宗。”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当然,这只是推测。此人必定心思缜密,行事隐蔽。”
这话说得巧妙。既指出了可能性,又似乎将自己也划入了可疑范围,反而显得坦荡。是在暗示他人,还是在为自己可能暴露的接触权限做铺垫?
林小乙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拿起那几页供词摘要,快速浏览一遍,道:“赵总捕辛苦了。周慕贤的审讯还要继续深挖,特别是他供出的‘漳县马帮’这条线,与那批‘新马’的关系,务必厘清。”
“明白。我会亲自盯紧。”赵千山拱手,不再多言,起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文渊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低声道:“他的解释看似合理,但时间点过于巧合。六月初,正是假李焕活跃、开始接触财政数据的时期;七月末,则是假老余渗透马场、监控‘新料’的关键阶段。而《马经》借阅,恰好成了串联这两个看似无关人物的潜在线索。”
“暂且按下。”林小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物件——那是从马场工具房第三根梁柱缝隙中搜出的密信残片。油纸展开,里面是一张仅有半掌大小、边缘粗糙的黄色竹纸,纸上写着一串古怪的字符:
“漳县??,八月十三,?应?马三百匹,?入骐骥。”
字符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书写仓促。它们看起来像汉字,却又似是而非,结构扭曲,如同蒙着一层薄雾,无法直接辨识。
“能看出门道吗?”林小乙将纸条递给文渊。
文渊接过纸条,凑到窗边最亮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感受墨迹的凹凸。他眉头紧锁,目光在那些怪异字符上反复流连,口中无声地念诵着。
“字符的结构有基本规律,”片刻后,文渊抬起头,眼中闪着专注的光,“并非胡写乱画。你看这个‘县’字,右半边的‘系’被写成了‘?’,像是将原本的笔画进行了增减和位移。这个‘马’字写作‘?’,更是完全变形。这很可能是一种基于现有汉字字形的替换密码,每个怪字都对应一个正确的原字。”
他迅速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若蔡大人所言属实,旧密码本以《马经·相马篇》特定章节的字序为基表,那么这种现场急就的密信,很可能使用了简化或变通的同类规则。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基表’和替换规律。”
他飞快地写着,将纸条上的怪字与《相马篇》第七章可能出现的字进行比对、假设、验证。时间在笔尖沙沙声和偶尔停顿的思索中流逝。林小乙和柳青静静等待,室内只余下三人清浅的呼吸声。
忽然,文渊笔尖一顿,低呼一声:“找到了!”
他眼中爆发出豁然开朗的光芒,语速加快:“基表是《相马篇》第七章第三行!‘马之相,先观其头……’这一行共二十八字。替换规律是——每个密文字,取基表对应位置的原字,然后将其‘右偏旁’(或右侧主要结构)的笔画数,减去二,再依此笔画数,在《说文解字》部首表中找到对应部首或简单字形,进行拼凑或变形书写!这是一种双层加密!”
他手下不停,根据破译出的规则,快速将纸条上的怪字逐一还原:
漳县 → 漳县
?? → 马场
八月十三 → 八月十三
?应 → 接应
?马 → 病马
三百匹 → 三百匹
?入骐骥 → 混入骐骥
完整的译文呈现在白纸上:
“漳县马场,八月十三,接应病马三百匹,混入骐骥。”
“病马”二字,犹如两道冰锥,刺入在场三人心头。
三百匹。不是几匹,不是几十匹,是整整三百匹“病马”。要在三天后的八月十三日,通过某种方式,接应并混入州府最大的军马储备场——骐骥马场。
林小乙霍然起身,动作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指尖瞬间冰凉。
八月十三。就在三天之后。
“张猛!”他朝门外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绷紧而显得有些嘶哑。
张猛应声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尘土。
“你立刻挑选一队绝对信得过、身手好、机警的弟兄,全部换上便服,分批潜入骐骥马场周边,特别是通往漳县方向的各条道路、偏僻入口、河边滩涂,秘密布控。”林小乙语速快如爆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不是刀剑。给我死死盯住八月十三日前后所有试图进入马场的车队、马帮、人员。尤其是规模大的、夜间行动的、遮盖严实的。记住,发现异常,立刻用响箭或烟火发出约定信号,但绝不准擅自行动,更不准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这批‘病马’从哪里来、领头的是谁、如何交接、马匹有何具体症状、以及——准备混入马场哪个区域!”
“是!卑职明白!”张猛神色凛然,抱拳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文渊盯着纸上那句译文,喉咙发干,声音艰涩:“如果……如果这三百匹所谓的‘病马’,并非普通的伤马、老马,而是被刻意感染了某种烈性马疫,比如‘腐蹄瘟’、‘马鼻疽’,甚至……甚至是人为投喂了加剧病情的毒物,然后混入骐骥马场上千匹健康的战马之中……”
后果,不堪设想。
骐骥马场是龙门渡防区最重要的军马基地,存栏训练有素的战马超过一千五百匹,一旦疫病大规模爆发,不仅这些战马可能在短期内成批倒毙,更恐怖的是,疫病可能通过人员、器具、水源、甚至空气尘埃,蔓延至州府其他马场、驿站,乃至前线边镇的骑兵部队。届时,整个龙门渡防区的机动作战能力将瞬间瘫痪。
而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历来是边关防务最为紧张、警惕性最高的时刻,也是各种突发情况最易发生的节点。
届时,若骑兵无马可用,防线出现漏洞……
林小乙不敢再深想下去。那画面足以让任何知兵事者心惊胆寒。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扇。正午炽烈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金水,汹涌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衙署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树纹丝不动,庞大的树冠投下的阴影浓缩在根部,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燥热凝滞,没有一丝风。
就在此时,怀中贴身收藏的铜镜,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那热度并非均匀散发,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他的心口位置,烫得他浑身一颤,几乎闷哼出声。
他迅速背转身,避开柳青和文渊的视线,伸手入怀,握住那面铜镜。镜缘传来的不再是之前的温热或刺痛,而是一种几乎要灼伤皮肉的剧烫。他强忍不适,将其取出。
镜面在正午最猛烈的阳光下,竟然没有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反而呈现出一种暗沉如古潭水般的幽深。镜面上,那些星图状的裂痕纹路,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交错、加深,如同冰面在重压下炸开的裂纹,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细微而清晰的“滋滋”声。而在裂纹最密集、代表“武曲”星宿的方位,裂痕深处不再是黯淡或微光,而是渗出了一缕缕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泽,缓缓蠕动,仿佛拥有生命。
更骇人的是,在镜面中央,那片最光滑的区域,四个铁画银钩、力透镜背的大字,正缓缓浮现,由淡转浓,最终定格为刺目的猩红:
“戎机蚀心”
字迹狰狞,笔锋如刀似戟,每一划都仿佛是用鲜血和怒火书写而成,散发着浓郁的不祥与杀伐之气。
“戎机”即军机、战事。“蚀心”,既可指战马心脉被毒物侵蚀而亡,亦可指边防机要被暗中蛀空,更可指……执掌军务之人,其心志已被腐蚀。
林小乙死死握住滚烫的镜缘,金属的高温灼烧着掌心,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如骨。
三天。
他们只有短短三天时间,去拦截那三百匹不知底细的“病马”,去阻止一场可能摧毁整个龙门渡防线的巨大阴谋。
而这场风暴的倒计时,早在他们察觉之前,或许就已经走到了最为危险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