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灰白消失了,天又黑了下来。云逸尘还跪在坟地中间,手撑着地面,后颈那道剑形伤疤火辣辣地疼,整条背都发麻。他手里攥着婚书,纸角被汗水打湿了。两把剑躺在脚边,一把青色,一把黑色,安静得很。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道歪歪的裂缝。
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可看久了,黑里透出光来——金光,很远很冷,不像太阳,更像夜里的一点星。
然后他看见了王座。
一座巨大的金色王座,浮在裂缝深处。没有墙,没有天,也没有地,就它自己悬着。王座上坐着很多人。
全都是他和苏清绾。
一排一排,一层一层,穿的衣服都不一样。有的穿铠甲拿剑,有的穿粗布衣服,有的戴玉冠,有的披头发光脚。他们坐得笔直,手放在腿上,眼睛闭着,脸上没表情,像泥人一样。
云逸尘喉咙发紧,差点喘不上气。
这些人不是假的。每一个“他”,每一个“她”,都能看清脸上的细纹、头发的方向,连衣服破的地方都看得见。他们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更像是……被收起来的东西,像旧衣服放进柜子,等着再穿上。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干巴巴的,“是在收藏我们?”
他转头去看苏清绾。
她靠在石碑旁,身体不像刚才那样透明了,有了实感,只是脸色还是白的。她掌心的晶牌还在亮,光很弱,但一直没灭。她闭着眼,睫毛微微抖,像是在做梦。
楚寒站在老槐树下,原本懒散的样子不见了。他站得笔直,盯着裂缝,眉头皱成一团,手指摸着刚才蝴蝶炸开后留下的灰。那灰落在他手上,泛着一点绿,像烂叶子下的苔藓。
“不对。”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让人心里一紧,“那东西……在看我们。”
话刚说完,裂缝动了。
一只手伸了出来。
不是撕开,也不是爬出来,就像它本来就在那里,现在才让人看见。那只手是金黄色的,皮肤光滑,不像人的肉,手指很长,指甲像玉石一样亮。它没有攻击,也没说话,只是慢慢伸向裂缝边缘,好像只是想扶一下门框。
可云逸尘全身绷紧了。
这不是手,这是一种警告。
就像猎人躲在草丛外,终于决定掀开帘子,看看笼子里的鸟还在不在。
楚寒猛地后退一步,把手里的灰扔向空中。灰还没落地,就被一股力量托住,停在半空,开始发热。
“有东西要进来。”他低声说,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金手,“它想碰我们。”
这时,空中传来一声笑。
不是人笑,像风吹过山缝的声音,有点嘲讽,又有点难过。
接着,一道墨绿色的屏障出现,挡在裂缝和金手之间。屏障很薄,表面有奇怪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屏障刚成,就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用我的毒,烧它的眼睛!”
是慕容雪。
云逸尘瞳孔一缩。他记得她最后的样子——魂都没了,连声音都没留下。可现在,她的声音从屏障里传出来,清楚得像贴着他耳朵说话。
“你疯了吗?”他吼了出来。
“我早就疯了。”屏障轻轻颤了一下,像在笑,“从你第一次提剑闯进毒谷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你喜欢苏清绾,我知道。可我喜欢你提剑的样子,喜欢你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劲。我不求什么,就求你一句‘谢谢’。”
她说完,屏障上冒出一层墨绿雾气,像毒液一样顺着屏障爬向金手。
那只金手终于动了。
它偏了一下,像感觉到了不舒服,指尖轻轻一勾。
屏障立刻晃动,裂开很多细纹,绿雾被压回来,反扑向云逸尘的脸。
他本能抬手去挡,却发现雾不伤人,反而顺着他的手臂钻进身体,直冲丹田。同时,一段记忆在他脑中闪现——
一片荒谷,到处是毒藤。一个穿紫裙的女孩站在崖边,手里捏着一只断翅的蝴蝶。她回头对他笑:“云逸尘,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骨头泡进蛊池,让你生生世世做我的护法灵。”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也是唯一一次。
记忆一闪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