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够干什么?
对姜小勺来说,够做七件事。
第一件:从司天监的库房里翻出一个西周青铜爵,已经锈得只剩轮廓。他请公输启帮忙,用特制的药水洗去铜锈,露出底部残存的黑色灰烬——那是三千年前的酒器使用痕迹,真正的“周代烟火”。
第二件:去长安城外一处汉代村落遗址。那里早已荒废,只剩几堵土墙。姜小勺在墙根处挖了三尺深,取出一捧颜色暗红、带着焦香的泥土——那是汉代灶台底部的“万年灶土”,承载着两千年的炊烟记忆。
第三件:最简单也最复杂——收集“长安街尘”。他发动烹饪学堂所有学员,每人负责一条街,用细绢布轻轻拂拭街面,收集最表层的浮尘。二十八个人忙了一天,才集齐一小罐。这些尘里混着车马扬起的土、行人鞋底的泥、店铺飘出的烟,是活生生的“唐代市井气”。
第四件:找清虚道长帮忙。老道年轻时云游四方,在汴梁(宋代的称呼)住过几年,还带回来一瓶汴河岸边的泥沙做纪念。听说姜小勺要用,二话不说就给了。
第五件:这个有点麻烦。“元代蒙古包毡毛”——元代还没到呢。姜小勺想了半天,想起西市有个回纥商人,专门卖草原特产。他去找那商人,说明来意。商人挠头:“蒙古包?那是漠北部落用的,我这儿只有突厥毡子,行不行?”
“只要是草原游牧民族用过的、沾染过人间烟火的就行。”
商人从仓库深处翻出一块破旧的毡子:“这个是我祖父传下来的,据说是当年随商队穿越草原时,从一个部落那里换的。盖过三代人,生过火,煮过奶茶,熏过羊肉。”
姜小勺剪下一缕毡毛,能闻到上面浓郁的、岁月沉淀的牛羊膻味和烟火气。
第六件:“明代青花瓷碎片”——这个彻底没辙。明代?那是一千年后的事了。姜小勺正发愁,天工之心的一个提示让他茅塞顿开:时味居里不就有吗?那个从现代带来的、爷爷留下的青花瓷酱油瓶,底款写着“大明嘉靖年制”,虽然不确定真假,但至少沾了“明代”的名头。
他通过青铜鼎向现代传递信息,让林薇把那个酱油瓶用布包好,放在大铁锅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酱油瓶在锅里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消失,而唐代这边,青铜鼎里“吐”出了几片瓷片——正是那个瓶子的碎片!
“时空传输?!”老饕看得目瞪口呆,“这鼎还能这么用?!”
“看来守拙公当年造这鼎时,就考虑到了后世可能需要跨时代取材。”姜小勺小心地收起瓷片。
第七件,也是最难的一件:“清代紫禁城琉璃瓦粉末”。
这个连替代品都找不到。姜小勺试了好几种方法:用唐代的宫殿瓦片不行,能量不对;用现代仿古建筑的瓦片也不行,缺少历史沉淀。
最后是杜弘毅那边提供了线索。
现代时味居里,杜弘毅虚弱地靠在椅子上,努力回忆:“我爷爷的收藏里……好像有一小块琉璃瓦碎片,说是民国时期故宫大修时流出来的,有内务府的标记。但那是我爷爷的命根子,藏在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知道。”
“你爷爷还健在吗?”
“前年过世了。”杜弘毅苦笑,“不过……他临终前跟我说过,如果遇到‘天工传人真正需要的时候’,可以去他书房,敲敲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底板。”
众人立刻行动。杜弘毅虽然虚弱,还是坚持带路。到他爷爷的老宅,书房还是旧式布置。找到那个抽屉,敲击底板——果然是空心的。撬开,里面有个紫檀木小盒。
打开盒子,红绸衬底上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琉璃瓦碎片,黄色,背面有烧制时的印记:“光绪三十四年,乾清宫东庑”。
“就是它!”杨玉环能感觉到碎片上浓郁的历史气息。
同样通过大铁锅传输。当琉璃瓦碎片出现在唐代青铜鼎里时,整个鼎身都震了一下,发出悠长的共鸣。
七代烟火,集齐了。
老饕兴奋得手舞足蹈:“妙!太妙了!周之醇酒、汉之炊烟、唐之市井、宋之河岸、元之草原、明之瓷韵、清之宫阙——七代人间烟火,聚于一鼎!这‘七代封天阵’要是成了,别说封镜湖一盏茶,封它三天三夜都行!”
“现在怎么做?”姜小勺问。
“按顺序放入鼎中,以天工之心为引,以你自身的‘食心’为火,炼化!”老饕搓着手,“不过这过程凶险,七代烟火的反噬不是闹着玩的。你可能会看到幻象,听到古人的声音,甚至……被拉进某个时代回不去。”
“我有准备。”
姜小勺盘膝坐下,青铜鼎置于面前。他按老饕指导的顺序,将七种材料依次放入:青铜灰烬、灶土、街尘、汴河泥沙、毡毛、瓷片、琉璃瓦粉末。
每放一种,鼎身就亮起一道光:青铜灰烬是暗金色,灶土是赤红色,街尘是土黄色,汴河泥沙是青灰色,毡毛是苍白色,瓷片是天青色,琉璃瓦是明黄色。
七光轮转,鼎内开始氤氲出奇异的香气——不是食物的香,而是历史的味道:有青铜时代的酒香,有汉代的炊米香,有唐代的胡饼香,有宋代的糕点香,有元代的奶茶香,有明代的腌菜香,有清代的宫廷御膳香……
姜小勺闭上眼,将心神沉入天工之心。
瞬间,他“看”到了——
周朝的祭祀场,巫师将酒洒入鼎中,青烟直上苍穹;
汉代的农家小院,妇人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粟米粥咕嘟作响;
唐代的西市街头,胡商叫卖,孩童嬉戏,烤馕的香气飘满街巷;
宋代的汴河岸边,船夫煮鱼,书生饮酒,柳絮纷飞如雪;
元代的草原之夜,牧民围着火堆,马头琴声悠扬,奶茶沸腾;
明代的景德镇窑口,匠人开窑,新瓷出窑的清脆声响;
清代的紫禁城深宫,御膳房蒸汽腾腾,太监端着食盒疾走……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气味,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姜小勺感觉自己要被淹没了,意识在七个时代之间穿梭,时而他是周朝的祭司,时而他是汉代的农妇,时而他是唐代的胡商……
“稳住!”老饕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混乱,“记住你是谁!你是姜小勺,时味居的掌柜,天工之心的传人!用你的‘现在’,调和这‘过去’!”
我是姜小勺……时味居的掌柜……
姜小勺努力集中精神。他想起了灶台的火,想起了锅里的菜,想起了学员们的笑脸,想起了林薇、朱元璋、苏轼、康熙、杨玉环、马梦得……
那些画面渐渐清晰:时味居的早晨,朱元璋骂他盐放多了;苏轼摇头晃脑地品评新菜;林薇认真算账;杨玉环弹琵琶;马梦得摆弄电脑;康熙研究菜谱……
还有唐代这边:石头认真切菜的样子,春娘第一次做出完整菜肴时的喜悦,公输启摆弄机关时的专注,袁老头捋须沉思,清虚道长舞剑……
这些“现在”的画面,像锚一样固定住他飘摇的意识。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画面、这些情感、这些记忆,全部注入天工之心。
天工之心光芒大盛,八颗星疯狂旋转,投射出温暖而坚定的光,照进青铜鼎。
鼎内的七色光芒开始融合,不再是各自为政,而是像彩虹般和谐交融。七种香气也调和成一种全新的、难以形容的香气——那是“人间”的味道,是千年来无数普通人生活、劳作、饮食、欢笑的浓缩。
鼎身纹路全部亮起,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阵法中央,渐渐浮现出一个虚影——是一个微缩的镜湖,湖面七彩冰层,湖底光点闪烁。
“成了!”老饕激动,“‘七代封天阵’已成!现在只要在镜湖开启时激活,就能暂时封印那片区域!”
姜小勺缓缓睁眼,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感觉自己和青铜鼎之间的联系更深了,现在他不仅能操控鼎,甚至能短暂借用七代烟火的力量。
“多谢前辈指点。”
“是你自己够坚定。”老饕难得正经,“换个人,早被七代记忆冲成疯子了。你小子……心里装的东西,比我想的还多。”
这时,赵七匆匆跑进来:“姜天工!终南山有异动!青阳观的师兄传讯,镜湖周围的七彩冰层正在加厚,水月宗的人越来越多,还在湖边建了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