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长安首届美食文化交流大赛的擂台已经搭好。
擂台一丈见方,东西两侧各设一个灶台,中间是评委席——十位长安城有名的老饕正襟危坐,有鬓发斑白的美食家,有深藏不露的退隐御厨,甚至还有两位平时只出现在文人雅集上的美食评论家。
擂台周围挤满了人,少说也有上千。有寻常百姓,有富贵人家,有好奇的书生,还有专门从西市赶来的胡商。人群外围,膳缘集团的人正在分发传单,上面印着膳缘时味的菜单和优惠券。
辰时三刻,锣声响起。
主持人是个穿着儒衫的中年文士,声音洪亮:“诸位长安父老,今日有幸在此举办美食盛会。比试双方——东侧,时味居姜小勺姜掌柜!”
姜小勺走上擂台。他没穿什么特殊服饰,就是平日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系着干净的围裙。他手里提着个普通的竹篮,篮子里是些常见的食材:白菜、萝卜、豆腐、一块五花肉、几颗鸡蛋。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多是些老街坊。
“西侧,膳缘时味主理人,沈万钧沈先生!”
沈万钧也走上擂台。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厨师服,剪裁得体,一尘不染,头上戴着高高的厨师帽。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手,推着一辆三层的小车,车上摆满了各种食材——光是肉类就有七八种,还有一堆瓶瓶罐罐,装着各色调料和粉末。
“哇……”人群中发出惊叹,“那是什么肉?怎么还有蓝色的?”
“那是‘冰原牦牛肉’,从极北之地运来的。”沈万钧的一个助手大声解释,“还有‘火焰鸟蛋’、‘翡翠森林的七彩椒’、‘深海沉银鱼籽’……都是膳缘集团从各地搜集的顶级食材!”
相比之下,姜小勺那篮菜显得寒酸多了。
主持人宣布规则:“今日比试,双方各做一道菜,主题为‘我心中的长安味’。限时一个时辰。最终由十位评委品尝打分,总分高者胜出!”
“咚!”铜锣再响,比试开始。
沈万钧那边立刻忙碌起来。两个助手打开各种仪器:温度计、湿度计、天平、计时器,还有一个会发光的屏幕,上面跳动着各种数据。
“主料:冰原牦牛肉,重量五百克,脂肪含量百分之十八,肌肉纤维密度……”一个助手报数据。
“配料:七彩椒,七种颜色分别对应七种微量元素,精确配比……”另一个助手开始称重。
沈万钧自己则站在灶台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眼沉思片刻,然后睁开眼:“开始。第一步:处理牛肉,切三毫米厚片,误差不得超过零点一毫米。”
两个助手立刻照办。他们的刀工精准得可怕,每片牛肉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牛肉片被放入一个银色的容器中,注入特制酱料,容器开始自动旋转按摩。
“物理嫩化,同时保证酱料渗透均匀。”沈万钧向台下观众解释,“这是科学烹饪的第一步——标准化处理。”
姜小勺这边,他先看了看篮子里的食材,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今日晴好,阳光明媚。他笑了笑,开始洗菜。
没有精确称重,没有复杂工序。他把白菜一片片剥开,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满意地点头;萝卜在手里掂了掂,听声音判断水分;豆腐轻轻按压,测试弹性。
“他在干嘛?”台下有人问,“怎么还不切菜?”
“好像在……跟菜说话?”
姜小勺确实在跟菜“说话”,虽然听不见声音。七彩趴在他肩头,小声传达:“这颗白菜说它想变成汤,萝卜说它可以当配菜,豆腐说它愿意做主角……”
“好。”姜小勺点头,“那就做一锅‘随心汤’。”
他开始切菜。刀法不快,但每一刀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白菜切成大小不一的块,萝卜切成不规则的丁,豆腐用手掰成碎块——不是用刀切,是掰。
“为什么要掰?”一个老饕评委忍不住问,“刀切不是更整齐吗?”
“因为刀切会破坏豆腐的内部结构。”姜小勺一边掰一边回答,“掰开的断面不规则,更容易吸收汤汁,口感也更丰富。”
他将所有食材放入锅中,没有加油,只加了清水。点火,小火慢煨。
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笛声悠扬,是长安城流传的民间小调《春风曲》。旋律简单,但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欢快。
更神奇的是,随着笛声,锅里的汤开始发生变化。汤面泛起细小的涟漪,像在随着节奏轻轻摇晃。食材在汤中缓缓旋转,白菜叶舒展,萝卜丁变得半透明,豆腐碎块像小舟一样漂浮。
“这是……音律烹饪?”一位退隐御厨评委瞪大眼睛,“我在宫中听老太监说过,前朝有位御厨能用琴声调和五味,但早已失传……”
沈万钧那边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皱眉看了一眼,随即冷笑:“装神弄鬼。”
他的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牛肉片在特制烤架上滋滋作响,表面泛着诱人的焦黄色。七彩椒切成细丝,用秘制酱汁拌成沙拉。旁边一个小锅里,正熬着用十几种香料调制的酱汁,香气浓郁得甚至有些刺鼻。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时间到!”主持人敲锣。
双方同时停手。沈万钧的助手将菜装盘:烤牛肉片摆成花瓣状,七彩椒沙拉作为花心,酱汁淋在周围,形成一幅精美的“花朵盛开”图案。盘边还用酱汁画了长安城的简笔画,精致得像艺术品。
姜小勺的菜也出锅了:一大碗汤。汤色清澈,能看到里面的白菜、萝卜、豆腐,还有几片嫩绿的葱花飘在表面。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简陋。
评委们先品尝沈万钧的菜。
第一口下去,十位评委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眼睛一亮,有的微微皱眉,有的陷入沉思。
“味道……很精准。”一位美食家评委评价,“牛肉的嫩度恰到好处,酱汁的咸甜辣平衡完美,七彩椒的七种味道层次分明。可以说,这是一道‘教科书级别’的菜肴。”
“但是,”退隐御厨评委接着说,“太精准了。精准得像……像尺子量出来的。我尝到了所有应该尝到的味道,但没尝到意外,没尝到惊喜。”
其他评委也陆续发表意见,大致相同:技术满分,但缺少灵魂。
轮到姜小勺的汤了。
评委们看着那碗清汤,有些迟疑。这汤看起来太普通了,就像家家户户都会做的白菜豆腐汤。
第一个评委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愣住了。
第二勺,第三勺。他一句话不说,只是低头喝汤,直到把整碗汤喝完,才抬起头,眼中竟然有泪光。
“这汤……”他声音发颤,“让我想起了我娘。小时候家里穷,冬天只有白菜豆腐,我娘就做这样的汤。汤很淡,但喝下去浑身都暖……”
第二个评委也喝了,然后沉默良久:“我尝到了……阳光的味道?不是比喻,是真的,汤里有阳光的温暖感。”
第三个评委闭着眼睛:“还有风。春风拂过麦田的那种感觉。”
十位评委,每个人喝完汤后的反应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想起了生命中某个温暖的时刻,某个人,某个场景。
“这不只是一碗汤。”最年长的美食家评委缓缓开口,“这是一碗‘记忆’,一碗‘情感’。姜掌柜,你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