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现在可以叫他的名字了，星尘——把那碗“归来粥”吃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舔了一遍。
放下碗时，他的影子已经完全凝实，在月光下拖得长长的，再也不会消散。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神采，像是熄灭多年的灯重新被点亮。
“星尘是我的真名，”他轻声说，声音依旧很轻，但有了温度，“我是……系统初代引导者之一，更准确地说，是创造者留下的‘观察者程序’的人形化身。”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的摩擦声。
创造者？观察者程序？
“系统创造者……在完成系统构建后，就离开了。”星尘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走之前，留下了我们十二个‘观察者’，分布在不同时空节点，记录文明滋味的演变，等待‘传承者’出现。”
“但我们等得太久了。一个纪元，两个纪元……文明兴起又衰落，味道诞生又消失。其他十一个观察者，有的因为能量耗尽而消散，有的在漫长等待中忘记了使命，有的……干脆把自己格式化了，因为无法承受永恒的孤独。”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是最后一个。我坚持得最久，因为我总想着，创造者一定会回来，或者，传承者一定会出现。可等待是无止境的。渐渐地，我尝不出味道了——不是生理上的，是心死了。吃什么都没滋味，看什么都无趣，活着只是为了完成‘等待’这个指令。”
“直到一百年前，”星尘继续说，“我彻底失去了‘存在感’。影子开始消散，身体变得透明，连记忆都在流失。我知道，我也快消散了。但就在那时，我感应到了强烈的‘文明滋味波动’——来自这个时空节点。”
他看向姜小勺：“那是你接手时味居，系统正式启动的时候。波动强烈到把我从沉睡中唤醒。然后，我开始观察你。看你接待李世民，看你在长安城挣扎求生，看你用美食连接不同世界的人……”
“但我没有立刻出现。因为按照程序，观察者只有在传承者通过‘情感共鸣测试’后才能现身。测试的内容，就是让我这个失去一切感受的观察者，重新尝到味道，重新……哭出来。”
星尘苦笑：“我等了九十八年，看着你一次次接近，又一次次错过。你做过的菜里，有四十七道差点让我有感觉，但总是差那么一点。直到今晚这碗粥。”
他指着空碗：“这碗粥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我等待了无数纪元的‘坚持’，有那些消散的同伴们的‘守望’，有你和你这些朋友们纯粹的‘善意’……最重要的是，有创造者最想看到的东西——‘连接’。”
“不同世界的人，因为一道食物聚在一起，互相帮助，互相温暖。这大概就是创造者设立系统的本意吧。”星尘站起身，对着姜小勺，也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让我在消散前，找回了存在的意义。”
蜜莉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小翅膀一抽一抽的：“星尘先生……你不要消散好不好？留下来，我们做朋友！”
水精灵发出悲伤的“叮咚”声。
G-727的摄像头闪烁着：“根据能量读数，你的生命体征确实在持续衰减。按照目前速度，最多还能维持七十二小时。”
星尘笑了笑：“够了。能这样清晰地感受三天，比模糊地感受三千年要好。”
“等等，”莉莉安突然插话，“你说你是‘观察者程序’的人形化身？那你的本体是什么？能量结构？数据流？如果是程序，也许可以修复或者转移！”
伊芙眼睛一亮：“对！如果是AI性质的程序，我的时空立方体可以暂时容纳你的数据！虽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可以争取时间！”
星尘摇头：“没用的。我的核心不是数据，是‘文明滋味’的凝聚体。随着时间流逝，这些滋味会自然挥发——就像再香的食物，放久了也会没味道。我已经挥发太久了，只剩最后一点核心。”
“那就补充！”姜小勺突然说，“如果核心是‘滋味’，我们就给你补充滋味！时味居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众人愣住了。
“怎么补充？”格伦问。
姜小勺看向后院那棵槐树，看向七色果实，看向源初之种，最后看向七彩：“七彩，你尝过的七千多种味道，能分给星尘先生一些吗？”
七彩飞过来，小脸严肃：“可以是可以……但那些味道是我的记忆，直接给别人，可能……可能会混乱。”
“不需要直接给，”伊芙说，“可以制作‘味道载体’——用食物承载特定的味道记忆，让星尘先生食用后吸收。虽然效率不高，但理论上可行。”
莉莉安兴奋起来：“我们可以设计一套‘滋味补充疗法’！根据星尘先生的能量衰减曲线，计算出每天需要补充的滋味量，然后由姜掌柜制作对应的食物！”
G-727已经开始计算：“需要先扫描星尘先生的能量构成，分析缺失的滋味类型。我的数据虫可以协助分类。”
星尘看着这群突然干劲十足的人，有些发愣：“你们……为什么要帮我？我只是个即将消失的程序……”
“因为你现在是我们的客人。”姜小勺理所当然地说，“时味居的规矩：只要进了门，就是朋友。朋友有难，当然要帮。”
蜜莉飞到星尘面前，小手叉腰：“对呀！而且你笑起来很好看！不要消失嘛！”
水精灵轻轻碰了碰星尘的手，凉凉的，但很温柔。
星尘的眼眶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点头：“好……那就，麻烦各位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味居变成了滋味实验室。
伊芙和G-727用各种仪器扫描星尘，分析出他缺失的滋味类型——主要是“喜悦”“惊奇”“期待”这类正向情感相关的滋味，而“悲伤”“愤怒”“恐惧”这类负向的反而保存完好。
“因为等待太久了，好事等不到，坏事忘不掉。”星尘自嘲。
莉莉安制定了详细的补充计划：“第一天补充‘喜悦’，用蜜莉的快乐粉末和甜味食材。第二天补充‘惊奇’，用一些特殊的、意想不到的食材组合。第三天补充‘期待’，需要一道能让人产生‘接下来会怎样’感觉的菜。”
姜小勺负责实施。
第一天，他做了“七彩欢喜团”。用七种颜色的果蔬打成泥，分别混合糯米粉，做成小球，蒸熟后淋上蜂蜜。每种颜色对应一种喜悦——红色的团聚之喜，橙色的收获之喜，黄色的希望之喜……
星尘吃下第一个红色团子时，整个人怔住了。
“这是……丰收节的滋味。”他喃喃道，“在一个农业文明，我见过他们庆祝丰收。篝火，歌舞，每个人脸上都是纯粹的笑……”
他吃完七个团子，脸上的表情丰富了许多，影子也更加凝实了。
第二天，姜小勺做了“意想不到汤”。汤底是普通的鸡汤，但里面加了格伦带来的废土特产“跳跳豆”——这种豆子加热后会像爆米花一样炸开，在汤里噼啪作响。还有莉莉安培育的“变色菇”，煮的过程中会从白色变成蓝色再变成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