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焕在学堂里熬了一整夜。
七个陶罐一字排开,油灯的光照着罐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符号,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他戴着皮手套,小心地将罐中的粉末倒在七张油纸上,分门别类:骨灰、矿物、草药、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混合物。
骨灰是最难辨认的。经过特殊处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态,只能从颜色和质感判断确实是人的骨灰,而且很可能是童骨——质地更轻,颜色更白。姜文焕取了一点,用水化开,凑到灯下细看,水里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颗粒在悬浮。
矿物主要是朱砂和雄黄,都研磨得很细,掺杂着少量的硫磺和硝石。这四样东西混合,在道术里常用于“驱邪”或“引煞”,效果取决于用法和剂量。
草药就复杂了。姜文焕认出了曼陀罗、天南星、乌头、还有几味山里的毒草,都是致幻或麻痹神经的。但还有几味他不认识——干枯后形态已经改变,只能看出是某种植物的根茎和叶子,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腥气。
最奇怪的是那些混合物。像是泥土,但比寻常泥土更细腻,颜色灰黑,里面混着些极小的、亮晶晶的颗粒。姜文焕用细针挑出一点,放在灯焰上烧,颗粒立刻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冒出一股青烟,烟味刺鼻。
他皱眉沉思。这种亮晶晶的颗粒,他似乎在姜家古籍里见过记载,是某种深山里特有的矿物,遇火即爆,常被用于某些邪门的仪式,称作“地火晶”。
将七份粉末的成分一一记录后,姜文焕开始翻阅带来的古籍。这些书都是姜家世代收藏的孤本残卷,记载着各种古老偏门的方术、符咒、地脉知识。他翻得很快,纸张哗哗作响,油灯添了三次油,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辰时初刻,他合上最后一本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往中军帐去。
张远声已经等在帐内,胡瞎子和郭六斤也在。三人脸上都带着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姜先生,有结果了?”张远声问。
姜文焕点头,将记录和分析的纸张铺在案上:“七个罐子,成分大同小异,都是引煞聚阴的布置。但有一个罐子里的粉末,多了样东西——”他指着其中一张纸,“地火晶。”
“地火晶?”胡瞎子不解。
“一种深山里罕见的矿物,遇火即爆,威力不大,但爆时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气味。”姜文焕解释,“在某些古仪式中,用于‘惊动地脉’或‘唤醒沉睡之物’。放在这阴煞阵里……”他顿了顿,“可能是作为触发机关,一旦阵成,有人点火或遇明火,就会引爆,加速阴煞的释放。”
帐内一时寂静。张远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所以,这阵法不只是潜移默化地害人,还可能突然爆发?”
“是。”姜文焕肯定道,“而且爆发的时间,可以由布阵者控制——只要在适当时机,在阵眼处点火。”
“阵眼在哪?”
“按‘七星聚阴阵’的布置,阵眼应该在北斗七星‘天枢位’对应的点。”姜文焕在营地草图上点了点,“也就是我们发现的第一个罐子埋藏的位置——壕沟边。”
郭六斤想起那个埋在壕沟边的陶罐。那里靠近营门,人来人往,若是突然爆炸释放阴煞……
“能破解吗?”张远声问。
“能,但需要时间。”姜文焕道,“最简单的办法是挖出所有罐子,曝晒焚烧。但这样会打草惊蛇。另一种办法……”他看向张远声,“改变阵法的导向。”
“如何改变?”
姜文焕铺开另一张纸,上面是他连夜画的简图:“‘七星聚阴阵’本质是引导地气中的阴煞汇聚于阵眼。我们可以在七个点中的几个,埋入‘导引符’和‘转化符’,将汇聚的阴煞导向别处,甚至转化为温和的地气,滋养营地。”
他顿了顿:“但这需要精确的计算和布置,而且……需要有人懂得画符和仪式。”
张远声沉默片刻:“姜先生能办到吗?”
“我试试。”姜文焕没有把握,“家中古籍有相关记载,但我从未实际操作过。而且画符所需的材料——特制的朱砂、符纸、还有几味药引——营地里未必齐全。”
“需要什么,列出单子,让周典去筹备。”张远声道,“胡瞎子,你带人协助姜先生,需要人手随时调派。郭头领,你们继续盯紧赵三和营地周围。在阵法改变完成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众人领命。姜文焕开出一张清单:上等朱砂、雄黄、硝石、特制的黄表纸、还有几味稀有的草药。周典看了单子,眉头紧皱:“朱砂、雄黄、硝石还好,库里有存货。但这几味草药……”他指着“龙涎香”、“冰片”、“麝香”等名目,“都是贵重药材,营地里没有。”
“想办法。”张远声道,“去三岔口集子找陈三泰,看他有没有门路。再不行,让姜家帮忙。”
周典应下,匆匆去办。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表面一切如常。训练照常,巡哨照常,饭堂的炊烟照常升起。但暗地里,几件事在同时推进:
姜文焕带着胡瞎子和几个信得过的夜不收,在七个埋罐点悄悄做手脚。他们先挖开土层,取出陶罐,将里面的粉末倒出大半,混入姜文焕特制的“净地散”——这是用石灰、艾草灰、盐和几种阳性草药配成的,能中和阴煞。然后重新封罐,埋回原处。同时,在每个罐子旁半尺处,埋入一张画好“导引符”的黄表纸,纸用油布包裹,防止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