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瞎子加派的夜不收,在营地周围三十里内拉网式搜了两天。
他们没穿“霜铁甲”,只着深色粗布衣,脸上抹了锅灰和草汁,伪装成砍柴采药的山民,三两人一组,沿着山脊、沟壑、林间小道,一寸寸地排查。每发现一处白色标记,就远远记下位置和符号,不做任何处理。同时寻找可能藏人的山洞、岩缝、树巢,以及最近有人活动的痕迹——熄灭的火堆、丢弃的食物残渣、新鲜的脚印。
到第二日傍晚,汇总来的信息让人心惊:营地西、南两侧五里内,发现了十七处标记;十里内,有六处临时营地痕迹,都是近三五日内留下的;十五里外的几处制高点上,发现了长期蹲守的迹象——被踩平的草丛、固定的观察位置,甚至还有用石头垒成的简易掩体。
“对方至少有三四十人,分成了至少六个小队,围着营地布了一张监视网。”胡瞎子指着舆图上新标注的红点,“而且他们很谨慎,每个小队之间保持距离,用标记和信鸽联络。我们的人昨天下午看见一只信鸽从西边山头飞往南边,今天早上又有一只从南边飞回西边。”
张远声沉默地看着舆图。那些红点像一群贪婪的蚊蝇,围着营地嗡嗡盘旋。而营地,就像一块正在缓慢腐烂的肉。
“能找到他们的指挥点吗?”他问。
胡瞎子摇头:“很隐蔽。我们的人试着反向跟踪从观察点离开的人,但对方很警觉,走一段就突然改变方向,或者钻进密林就消失。而且他们似乎有固定的换班时间,每次换班都走不同的路线。”
“训练有素。”张远声缓缓道,“不是山匪流寇,也不是那支穿祭衣的队伍。是另一拨人——专门干盯梢刺探的。”
“会是清军的夜不收吗?”郭六斤问。
“不像。”胡瞎子道,“清军的夜不收我打过交道,行事风格不是这样。他们更直接,更大胆,不会这么小心地隐藏行踪。这些人……”他顿了顿,“更像江湖上专门吃刺探饭的‘地听’或‘顺风耳’。”
帐内一时沉默。江湖势力也掺和进来了?这潭水比想象的更浑。
“总兵,”陈子安忽然开口,“他们这么盯着我们,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想摸清营地虚实,这几天也该摸得差不多了。如果是要动手,为什么还不动?”
这正是关键。张远声沉思片刻,道:“他们可能在等时机,或者……在等某个信号。”
“什么信号?”
“可能是那支队伍完成某个节点的信号,也可能是我们露出破绽的信号。”张远声看向姜文焕,“姜先生,五个节点的激活,有没有先后顺序?”
姜文焕翻看古籍:“按‘五方’理论,通常从中央开始,然后按东、南、西、北的顺序依次激活。但也有说法,需要‘五星连珠’或特定天象时同时激活。”他顿了顿,“但无论如何,中央节点‘鬼哭涧’已经激活,其他节点也都在准备中。他们等的时间,不会太久。”
“所以这些监视我们的人,可能是在等其他节点准备完成,然后同时动手。”张远声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或者……他们在等我们和那支队伍冲突,好坐收渔利。”
无论是哪种可能,营地都处在被动位置。
“得让他们动起来。”张远声忽然道,“他们不动,我们就永远被动。”
“怎么让他们动?”胡瞎子问。
“给他们想看的。”张远声看向陈子安,“子安先生,麻烦你写一封信。以我的名义,写给顾清和。就说营中发现不明势力窥探,疑似与那支神秘队伍有关,请求南明朝廷派人支援。信要写得急切些,但不要透露具体细节。写完给我过目。”
陈子安一愣:“总兵,这信……”
“是饵。”张远声道,“胡瞎子,你找两个机灵的,扮作送信的信使,明天一早就出营,往南走,走官道,走得显眼些。但不要真送出去,走到三十里外的三岔口就折返,路上要故意‘不小心’让跟踪的人把信‘劫走’。”
胡瞎子眼睛一亮:“您是想……让他们以为我们向南明求援了?”
“不止。”张远声摇头,“我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撑不住了,开始向外求援了。同时,这封信里要暗示,我们知道那支队伍的底细,正在查他们的目的。”
“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郭六斤有些担心。
“就是要惊蛇。”张远声道,“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我们才能看清他们的路数,才能找到破绽。”他顿了顿,“当然,这很冒险。他们可能因此提前动手,也可能改变策略。但总比现在这样,被他们围在网里慢慢勒死强。”
众人面面相觑,但都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
陈子安当夜就把信写好了。信不长,措辞急切但不失分寸,大意是营地处境艰难,外有清军虎视眈眈,内有不明势力窥探,且发现神秘队伍在秦岭深处活动,疑有图谋,恳请朝廷派精干人手支援云云。张远声看过,改了几个字,让语气更焦灼些,然后交给胡瞎子。
胡瞎子挑了两个年轻机灵的夜不收,一个叫孙小五,一个叫李大柱,都是山里长大的,腿脚快,人也机灵。他仔细交代了任务细节:如何扮作信使,如何显得匆忙又警惕,如何在三岔口“偶然”落单,如何让信“被劫”得自然……
第二天清晨,孙小五和李大柱就出发了。两人穿着半新的棉袄,背着行囊,腰间挂着短刀,手里还拿着防身的木棍,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信使。他们没走小路,而是大大方方地上了官道,往南去了。
胡瞎子派了三组人远远跟着,一组盯着孙李二人,两组在周围搜索,看有没有人跟踪他们。
郭六斤这队人照常训练,但心思都在南边。上午演练山地防御时,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被韩猛训了几句。午饭后,他忍不住去中军帐打听消息。
“还没动静。”胡瞎子道,“孙小五他们快到三岔口了,后面跟着的弟兄说,确实有人盯梢,但很隐蔽,不敢确定是哪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