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万年一问(2 / 2)

罗广没有隐瞒:“老夫以本门传世那枚‘龙门符’,暂时‘安抚’了地脉的躁动。丙队这些时日在龙门周边埋设镇物、强行引动,地气已有失衡之兆。若不干预,七日内必有轻微地动,震中正在此处。”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届时龙门崖壁或崩,洞内万载刻痕将毁于一旦。老夫与龙门遗众,守此四十七年,不能眼睁睁看着先人遗刻随我等同朽。”

“所以你们昨夜冒死出洞突袭,不是为了杀敌。”张远声轻声道,“是为了争取时间,让您能带着那枚符,进入洞深处——安抚地脉。”

罗广没有回答。但沉默已是答案。

张远声看着老者那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的双颊,因多日不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因彻夜主持仪式而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丙队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你们还能安抚几次?”

罗广没有回避:“若以命相搏,龙门符可再催动一次。一次之后,地脉可稳三月。三月内,若他们不再强引,可保无恙。”

“三月之后呢?”

老者没有回答。

张远声没有再问。他忽然明白,罗广说的“死得其所”不是殉道的悲壮宣言,而是极其冷静、极其清醒的评估。他手中那枚传世万年的龙门符,还能为他守护的山下黎庶,换取最后一次、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或许丙队已找到更强力的镇物,或许地脉失衡已无法挽回,或许他和他的龙门遗众,早已埋骨在这乱石坡下。

但那又如何。四百三十七代,每一代都曾面对某个“最后一次”。

能多守一天,便多守一天。

能多守一人,便多守一人。

这便是守山。

张远声忽然想起临行前周典问他的话:“总兵,咱给那守山人送粮送布,人家要是问咱图啥,咱咋说?”

他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他走到那卷棉布前,俯身解开绳结,将厚实的青灰色布料抖开。棉布里层是柔软的细绒,外层是耐磨的粗纺,四边缝得密密实实。这是藏兵谷妇孺们在秋收后的农闲时赶制的冬衣料子,原计划是给矿场值夜的工匠御寒。

他双手捧着棉布,轻轻披在罗广肩上。

老者瘦削的身形微微一震。

“三个月。”张远声道,“三个月内,丙队若再来犯龙门,忠义军会守在外围。”

罗广转过头,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愕然。

“你——”

“我不懂地脉,不会测水温,更看不懂这满墙的符号。”张远声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决定,“但我的人会放铳,会守隘口,会在敌人摸到你们洞口之前,让他们先付出血的代价。”

他顿了顿,看着老者肩头那件粗朴的棉布冬衣,在幽暗的石室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四百三十七代,守了一万年。在我这里,不能断。”

罗广久久没有说话。

洞外,晨光终于越过崖壁的最高处,斜斜探入洞口,在古老的刻痕上投下一道温暖的金色。那些沉睡万年的符号,在光中仿佛微微苏醒,每一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都拖曳出细长的影子。

罗广缓缓抬起手,抚过肩头棉布粗糙而温暖的表面。他的手指依旧枯瘦如老树根,依旧因连日的透支而微微颤抖。但此刻那颤抖里,似乎有了一丝别的什么。

“张总兵。”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苍老嘶哑,却不再有先前的疏离。

“老夫可以教你,如何看懂这墙上的一行符号。”

他指向那行被摩挲了无数遍的古刻:“就从这一行——‘丙申岁,南山地动,水溢三谷,邑人溺者百数’——开始。”

张远声抱拳,长揖及地。

“愿受教。”

晨光渐浓。石室中,一老一少,一坐一立,对着一面刻满万年风霜的石壁,开始了漫长的对话。

洞外,郭六斤带着百五十名忠义军精锐,依旧潜伏在密林深处。他望了望已高高升起的日头,又望了望那幽深的洞口,握刀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几分。

风从西来,带着深秋山林特有的清冽,以及远处丙队营地隐隐约约的人声嘈杂。但这一刻,这片被血火围困了多日的乱石坡,竟有了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宁静。

像一场持续万年的风雪,终于落进了第一个避风的岩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