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广教张远声认的第一个符号,不是任何复杂的图式,而是一条极细极浅的竖线。
“此符为‘一’。”老者的手指悬在石壁上方半寸,没有触碰那历经万年风雨依然清晰可辨的刻痕,“不是数之始,是记一象。地动一次,刻一竖。水溢一次,亦刻一竖。山崩、兽瘟、大旱、霖雨——凡异象,皆以一竖起记。”
他的指尖缓缓右移,落在一排密集的竖线之后,那里有一道斜斜划过的短横:“此符为‘五’。五竖攒集,以横贯之,便为五数。此后依此类推,横贯二竖为十,三竖为十五,四竖为廿。”
张远声没有插话,只是凝神细看。那些在他眼中曾经混沌一片的古老刻痕,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渐渐显现出秩序。他看见一组组竖线被短横分隔,如同账簿上的五入成码,整齐,严谨,一目了然。
“这套记数之法,”他轻声道,“与我家乡市井商贾所用的‘苏州码子’,颇有几分相似。”
罗广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商贾记数之法,源出算筹。算筹之形,自古有之。而龙门记数之法,自万年前便如此刻——未必是同源,或许是同需。”
他顿了顿:“需记之事太多,必须简便。”
张远声看着那一壁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刻痕,忽然理解了“太多”二字的重量。
罗广没有继续往下教。他走到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台,台上放着几件简陋器物:一盏陶灯,灯油早干;一卷摊开的麻纸,纸边磨损;还有几支削好的炭笔,长短不一,笔尖俱秃。
老者拿起其中一支,在指间轻轻转动。
“万历四十七年,先师祖卧床弥留。老夫那年十七岁,随侍榻前。”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先师祖已不能执笔,便以指蘸水,在榻沿木板上画了三个符。”
“‘水脉将西移,龙门水温当降三分。尔后十年,记其数,校其差。’”
“‘南山樵径多生野韭,韭盛之年,地动必频。每岁立冬,遣人往观。’”
“‘勿与人争。争则败,败则守志不坚。’”
罗广放下炭笔,炭灰沾在他枯瘦的指尖,如墨。
“先师祖画完这三行符,便去了。老夫以刀代笔,将水渍的痕迹,重刻在这石室东壁。”
他指向石室深处一个角落,那里确实有一片较新的刻痕,线条的锋锐与周围的古老圆润截然不同。张远声走近,看见那三行符旁,还有一行略小的、明显是后来补刻的字迹:
“万历四十八年,水温降二分七,差三分。
天启五年,水温降二分四,差六分。
崇祯七年,水温降一分九,差十一分。
崇祯十三年,水温降一分二,差十八分。
西移之势,缓于先师所料。然每岁必降,不曾逆转。”
那“差”字后面数字逐年增大,如同一道缓缓拉开的弓弦,绷了近三十年,至今仍在张着。
张远声凝视良久。
“这近三十年,”他轻声道,“你们每年都在记,每年都在校正,每年都发现——先师祖当年临终的预判,与现实仍有偏差。”
“是。”罗广没有回避,“不是先师祖算错了。是这山的变化,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线。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停顿数年不进一寸,有时一夜之间,地下河道便改走新途。”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失落,也听不出怨尤。
“龙门守者,不是神仙,不能预知未来。我们只是记下过去,记下现在,然后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未来变成新的过去。”罗广看着壁上那逐年增大的“差”字,目光平静如水,“然后继续记下它。”
石室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守山者探进半个身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罗广点头,转向张远声:“你的人送来了一些东西。”
张远声随他走出洞口。
乱石坡上,郭六斤正带着几个忠义军士卒,将成捆的干草、两袋粟米、一坛盐,以及几捆劈好的柴薪,轻轻码放在洞口背风处。他们没有进洞,甚至没有踏入那片被守山者视为“内围”的区域,只是将物资整齐地堆在边界,便默默退后几步。
一个守山者的伤兵,右臂裹着血迹干涸的粗布,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堆粟米。他约莫二十出头,面黄肌瘦,颧骨凸起,嘴唇因久渴而皲裂。但他没有立刻去碰那粮袋,只是频频望向罗广。
罗广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