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伤兵这才蹲下身,动作极轻地解开麻绳,从袋中捧出一把黄澄澄的粟米,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他没有吃,只是那样捧着,良久,忽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谢……”他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在喉间。
郭六斤抱拳,什么也没说,带着士卒退回林中。
罗广望着那堆渐渐堆高的物资,沉默半晌,转向张远声。
“你带来的不止是布与粮。”
他顿了顿,那苍老枯瘦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也不是戒备,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缓慢的审视。
“你带来的是‘还有明天’。”
张远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年轻伤兵终于将那一捧粟米小心地倒进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与清水一起架在刚垒起的简陋灶膛上。火折子打了几次才燃着,青烟袅袅升起,在深秋清冷的空气中,拉出一道细柔的、几乎透明的白线。
那是龙门守者的营地,三天来第一次升起炊烟。
罗广也看着那道烟,看了很久。
“老夫先前说,愿教你识一行符。”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柔和了些,却依然沉静,“现在老夫改主意了。”
张远声转头看他。
老者从怀中取出那枚龙门符,兽首狰狞,铁质沉暗,在他枯瘦的掌心中静默如石。
“老夫教你识整面壁。”他望着张远声,“你能学多少,老夫便教多少。老夫教不完的——”他看向那个正在添柴的年轻伤兵,又看向远处林间隐约可见的忠义军哨影,“还有他们。”
张远声郑重抱拳,长揖至地。
“前辈厚意,晚辈不敢辞。”
罗广摆手,示意他起身。他重新将那枚龙门符收回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转身,向洞内走去。
“午时三刻,崖壁东侧有光,正好看那一片星符。”他的背影在洞口幽暗处顿了顿,“莫误时辰。”
张远声应了声“是”,目送那件披着青灰棉布的瘦削身形,缓缓没入洞中的幽光。
日头渐渐升高。崖壁东侧,那一片陈子安研究了无数遍的星符,正在等待它万年来的第一个外姓学生。
林中,郭六斤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刀柄。他望了望洞口,又望了望天上悠悠飘过的白云,忽然想起藏兵谷学堂里那些学认字的孩子们。
栓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六爷,咱就在这儿干等着?”
郭六斤摇摇头:“等什么等。留下两个哨,其他人随我往后山走一趟。”
“干啥?”
“罗老爷子那帮人,在这破地方守了这么久,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咱去看看,周围有没有野物可打。”他顿了顿,按了按腰间的砍刀,“记着,别惊着丙队那边,也别让守山的人觉得咱在显摆。打着东西了,悄悄搁洞口。”
“明白!”栓子咧嘴一笑,转身招呼几个手脚利索的弟兄,没入山林。
洞口左近,那锅粟米粥已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四溢。几个受伤的守山者围坐在简陋灶膛旁,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粥熟。
那年轻伤兵依旧捧着那根添火的树枝,目光落在粥锅翻涌的白沫上,怔怔出神。
粥熟了。
他没有先盛,而是端起陶罐,小心地倾斜,将第一碗浓稠的米粥,倒进罗广平日用的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
白汽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远处,张远声已踏入洞中幽暗。罗广站在那片星符下,白发在岩隙漏下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银。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向石壁最高处那一片密如繁星的刻痕。
“此符为‘角’,东方苍龙七宿之首。龙门刻星,不以占卜吉凶,唯记其出没时刻、偏角度数——”
老者的声音在石室中低低回响,平缓,沉静,如同万年不绝的地脉流水。
张远声凝神倾听,目光沿着他枯瘦的指尖,一寸一寸攀上那片古老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