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声心中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转向罗广,将石潭的发现、铜尺的来历、姜家的抢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者听完,沉默片刻,只说了八个字:
“铜尺镇水,亦可动水。”
张远声心头一凛:“他们想‘动’石潭?”
“未必是动。”罗广的声音沉缓,“更可能是试。他们尚未集齐五符,强行催动龙门又受挫,必想在其他节点验证所得。石潭是水眼,距其巢穴不远,又已探明确切位置——是最易下手的试锋之处。”
他顿了顿,看向张远声。
“你信中所言的宋秀才,其师尊云溪散人,可曾提过石潭‘地气躁动’始于何时?”
张远声回想宋知礼的陈述:“先生说,乃近年之事。他师尊临终前叮嘱,务必在今秋重阳之后、冬至之前,携铜尺往石潭焚化,以安地脉。”
“近年……”罗广沉吟片刻,忽然问,“丙队是何时开始在秦岭活动的?”
张远声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丙队出现,石潭开始躁动,姜家开始搜集镇物。
这不是孤立的事件。
有人正在有步骤地“激活”这些沉睡已久的古老节点。
而宋知礼的师尊,那位隐世的云溪散人,或许早已察觉此变,才会临终前匆匆留下“焚尺安脉”的遗命。他知道铜尺是钥匙,也是锁。有人要用它开门,他便要赶在门开之前,将钥匙焚毁。
只是他没有想到,盯着这把钥匙的,不止他一人。
“前辈。”张远声起身,郑重抱拳,“石潭距忠义军大营不过一日路程。若姜家或丙队在那里试锋,必扰及周边水源地气,甚至可能波及龙门。晚辈欲派人前往石潭,设法阻延其行动——但晚辈对水眼所知甚浅,不知当如何下手,方能既不激化地气,又能拖延时日。”
罗广静静看着他。
“你信老夫?”
“信。”张远声没有犹豫。
老者微微颔首,那苍老枯瘦的面容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中那层沉静的古井水,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一角那堆杂乱的器物旁,弯腰翻找片刻,取出一卷泛黄的旧麻纸。
“老夫给你写三件事。”
他将麻纸摊平在石台上,拿起一截炭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良久。
“第一,石潭之眼,在潭底西南三丈七尺处。若有人以铜尺探入,必先见水泡成串上涌,此为铜尺与潭底古刻共鸣之兆。此时若以生铁七斤,熔汁灌入潭东南角那道岩缝,可暂阻尺符相应,使其测数不准。”
他落笔,字迹苍劲,一笔不苟。
“第二,姜家既有铜尺,必已知此潭非寻常水眼。他们若要试锋,不会只在潭边伫立——必会趁夜深入潭底,勘验古刻。你派人守夜,见有人携灯火入潭,便可掷入大量松枝浮草,搅乱水面,使其无法视物。”
炭笔沙沙作响,一行行字迹在泛黄的麻纸上蜿蜒而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罗广停下笔,抬头望着石室幽暗的穹顶,仿佛在倾听那万年不绝的地脉流水声。
“若铜尺与潭底古刻共鸣过久,水眼将开,地气外泄。届时非但潭水变色,周围三里内井泉皆会浑浊。”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届时唯一解法,是以‘龙门符’镇之。”
他放下炭笔,从怀中取出那枚兽首狰狞的铁符,轻轻放在麻纸旁。
“此符随老夫四十七年,今日借你一用。”
张远声看着那枚沉暗暗的铁符,又看着罗广平静如井水的面容,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哽。
“前辈——”
“不是送你。”罗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是借你。用完了,要还。”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老夫还想用它,再记几年地脉水温。”
张远声郑重收好麻纸与铁符,后退三步,整衣肃立,长揖至地。
这一次,罗广没有摆手说免了。
他受了这礼。
洞外,暮色已沉。郭六斤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挂在洞口避风处。灯光昏黄,映照着那堆码放整齐的粮袋、盐坛、干草,还有几只刚打来的野兔,已经拾掇干净,用木棍穿好,架在那口缺了边的陶锅旁。
年轻伤兵守着锅灶,粥已凉了,又重新温热。米香与肉香渐渐弥漫开来,飘进幽深的洞口。
罗广站在洞口,望着那盏昏黄的灯,望了很久。
“老夫守龙门四十七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从没有人,在这洞口,为老夫留过一盏灯。”
张远声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夜风拂过乱石坡,带着深秋的清寒,也带着远处丙队营地隐约的灯火和人声。
但那盏灯,亮在龙门洞口,昏黄,微茫,固执地亮着。
像万年风雪中,第一粒落进岩缝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