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广那盏灯,在龙门洞口亮了一夜。
不是特意点的长明灯,是那年轻伤兵守着粥锅,添柴时顺手多拨了一根松明,插在岩缝里。松脂燃烧,毕剥有声,昏黄的光晕只照得见洞口三五步,再往外便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但那一星暖黄,始终没有灭。
张远声是子时离开龙门的。
他没有惊动已经和衣蜷在乱石后睡去的守山者,只对罗广行了一礼,便带着郭六斤和两名亲卫,悄然没入西归的山道。龙门符贴身收在怀中,铁质沉暗,触体微凉,却在疾行中渐渐染上了体温。
郭六斤紧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直到走出五六里,翻过一道山梁,他才终于压低声音开口:
“总兵,那符……罗老爷子守了四十七年的东西。咱们就这么带走了?”
张远声没有回头,脚步不停。
“他会等着咱们还回去。”
郭六斤怔了怔,不再问了。
夜风穿过松林,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以及远处隐约可闻的、丙队营地零星的犬吠。张远声一边疾走,一边在心中将罗广那三件事反复咀嚼。
生铁七斤,熔汁灌入潭东南角岩缝。
松枝浮草,趁夜掷入水中搅乱水面。
以及,若地气已泄,水眼将开——以龙门符镇之。
他没有告诉罗广,那枚铜尺如今在姜家手中,而姜家与忠义军,名义上仍是“盟友”。盟友若在石潭试锋,他该以何种身份去阻延?
是汉中团练使,是忠义军总兵,还是——那枚龙门符的暂借者?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天亮之前,他必须先回到大营。
五更时分,张远声一行踏进忠义军大营。
营中灯火未熄。李忠没有睡,拄着拐杖站在议事堂门口,望着西边的夜空,不知站了多久。见张远声的身影出现在辕门,他没有迎上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里,有等待,有担忧,也有“回来就好”的沉静。
张远声快步走进议事堂,陈子安、周典、王铁锤俱在。案上摊着宋知礼手绘的石潭周边地形草图,以及胡瞎子派人送回的、关于姜家携铜尺二探石潭的最新禀报。
“总兵。”陈子安迎上,声音压得很低,“胡爷那边传话,今日午后,姜家又有人去了石潭。这回不止是‘看看’,带了绳索、火折子,还有一套皮靠——像是要下水。”
张远声眉心一紧。
“下去了?”
“没有。”陈子安摇头,“来人先在潭边站了约莫两刻钟,又绕着潭走了三圈,最后蹲在潭东南那块最大的岩石旁,拿小锤敲了敲岩面,听了半晌。然后便收拾东西走了。”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潭东南角的位置:“胡爷说,那人敲击的位置,正是宋先生之前提到的、潭底古刻延伸至岸边的‘脉口’——若以铜尺探入潭底,共鸣最剧处,便在那一带。”
张远声看着地图上那枚小小的标记,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们在踩点。
不是贸然动手,是先勘验,再定策。这说明姜家对这枚新得的铜尺,尚在摸索阶段——他们知道它能“动水”,却未必知道如何精准地“动”。
但踩点之后,便是行动。
“周典。”张远声转向一直在旁沉默的周典。
“属下在。”
“库中现存的生铁,能匀出七斤吗?”
周典一怔,没有问缘由,立刻在心中过账:“库房有去年腊月从老君山运回的一批生铁锭,尚未入炉。七斤……挤一挤能匀出来。只是眼下各坊都在赶工,铁料本就不足,若抽走这七斤,王师傅那边那门试制的小炮——”
“先紧着此事。”张远声道,“王师傅那边,我亲自去说。”
周典点头,不再多言。
“还有,熔铁需要炭炉。你去找个稳妥的铁匠,不必是大营匠作区的人,最好是常年在山外走动的、生面孔。今夜子时,带齐家什,到歇马坪东南五里那座废弃的炭窑候命。”
周典心头一跳。这是要秘做。
他没有问做什么,只是郑重抱拳:“属下明白。”
张远声又看向胡瞎子留在营中听用的那名夜不收:“石潭那边,胡爷手头还有多少人?”
“回总兵,胡爷亲自带了三个弟兄,日夜轮班盯着潭口。另有两人在歇马坪外围,接应消息。”
“传话给胡爷,今夜不必再等了。若姜家来人,无论多少,只要他们打算下水——”张远声顿了顿,声音放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凿石,“便依罗前辈所授之策,掷松枝浮草,搅乱水面。”
“是!”
夜不收领命,转身疾步没入夜色。
议事堂内短暂寂静。
李忠拄着拐杖,缓缓开口:“总兵,那龙门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