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身上。”张远声没有遮掩,探手入怀,取出那枚兽首狰狞的铁符,轻轻放在案上。
烛火摇曳,铁符表面的暗沉纹路在光影中忽深忽浅。那兽首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却并不狰狞可怖——守了四十七年的东西,杀气早被掌温磨平,只余沉甸甸的岁月。
众人望着这枚只闻其名、未曾亲见的古物,一时竟无人出声。
陈子安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干:“总兵,罗前辈将此符相借,实是将龙门乃至整个西线地脉安危,托付于我……”
“不是托付。”张远声打断他,将符重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是暂借。用完了,要还。”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
“罗广守龙门四十七年,没有求过人。今夜他破了例,不是因为他信得过我张远声,是他信不过自己还能守多久。”
“丙队在洞外一日,他便一日不敢阖眼。他怕一觉醒来,龙门已非龙门,先人万年所记,尽付丙队那些不知轻重的人之手。”
“他需要有人替他,守住洞外的那些‘万一’。”
张远声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那咱们便替他守。”
没有人再问。
周典去库房点铁。王铁锤亲自挑了一个常年在山外走动的、口风最严的徒弟,备好熔炉家什,趁夜色悄悄出了营。陈子安将罗广手书的那三行方略又誊抄了三份,一份呈张远声,一份藏入自己贴身书箧,另一份——他顿了顿,折成小方胜,亲手交给了即将再次赶赴石潭的夜不收。
“若胡爷那边有闪失,”陈子安轻声道,“此笺可作万一之备。”
夜不收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子时三刻,歇马坪东南五里,废弃炭窑。
窑洞内没有点火。周典和那铁匠摸黑等待了约莫两刻钟,才听见窑外传来三声短促的夜鸟鸣叫。
“来了。”铁匠低声道。
一个黑影闪身入窑。不是胡瞎子,是个年轻的夜不收,满脸尘土,眼中却有压抑不住的亢奋。
“周主事,胡爷让传话:酉时三刻,姜家来人了。不是白日那个,换了两个生面孔,带着铜尺和皮靠,入夜便下了潭。”
周典心头一紧:“然后呢?”
“然后——”年轻夜不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照总兵吩咐,趁他们刚摸到潭东南角、火折子还没点稳,七八捆松枝浮草一齐砸进水里,全堆在那片岩缝上头。”
“水面当场就浑了。那两人呛了几口泥水,爬上岸咳了半天,什么都没捞着。铜尺倒是没丢,但其中一个上岸时踩空崴了脚,骂骂咧咧被同伴架走了。”
周典悬着的心落下半截。
“胡爷说,这只是头一回。”年轻夜不收收敛笑意,“姜家不会善罢甘休。今夜只是试探,明日、后日,必定还会再来。”
周典点头,转向铁匠:“熔铁。总兵吩咐,灌东南角那条岩缝。”
铁匠没有说话,只默默点起了炭火。
青烟从废弃炭窑的破顶袅袅升起,很快融入夜雾,不知所踪。窑内,铁水在坩埚中渐渐泛出金红,映照得两张专注的面孔忽明忽暗。
周典守着那道将凝未凝的铁水,忽然想起张远声临行前对他说的一句话:
“守山万年,不争一时。但今夜,咱们得替罗广争这一夜。”
他望着那流动的金红,轻声道:
“争了。”
同一时刻,西线,龙门。
罗广没有睡。
他依旧坐在洞口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披着那件青灰色的棉布冬衣,望着夜空中缓缓移动的星辰。苍龙七宿已转过中天,角宿低垂,即将没入西边山峦的轮廓线。
年轻伤兵守在灶边,粥锅已凉,又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
“老爷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位张总兵,会还符吧?”
罗广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拂过乱石坡,远处丙队营地的灯火比昨夜稀疏了些。不知是在养精蓄锐,还是在等待什么。
良久,老者微微颔首。
“会还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过,是暂借。”
年轻伤兵不再问了。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星飞溅,落在那件青灰色棉衣的衣角上,很快便熄了。
远处,启明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