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铁塞(1 / 2)

启明星升起的时候,胡瞎子正蹲在石潭东侧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枝丫间。

他一夜没有阖眼。昨夜那场“松枝袭扰”过后,姜家两个人湿淋淋地爬上岸,骂骂咧咧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追,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观察位置,继续盯着那汪暗绿色的潭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发现了异样。

潭水中央,那个之前冒出过气泡的区域,此刻正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不是普通的水面浮尘,而是一种灰白色、在晨光下泛着淡淡虹彩的东西,边缘有细密的气泡不断上涌,破碎,再上涌。

“头儿。”树下一个年轻夜不收压低声音,“那是什么?”

胡瞎子没有回答。他想起罗广让张远声带回的那三件事里,有一句他没太听懂的话:“若铜尺与潭底古刻共鸣过久,水眼将开,地气外泄。届时非但潭水变色,周围三里内井泉皆会浑浊。”

眼下潭水没有变色,但那层油膜和持续的气泡,显然不是寻常现象。

“昨夜那两个人,虽然被咱们搅了,但铜尺入水的时间不短。”胡瞎子心中盘算,“怕是已经激着了什么。”

他刚想派人回大营报信,东边山路上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的不止一个人。

三匹马,六个人——后面还有步行的随从,扛着绳索、撬棍、还有两把明晃晃的铁镐。为首的是一个穿深青色长袍的中年人,身形瘦削,面容阴沉,正是昨日黄昏来踩点的那人。

他们直奔潭东南角。

胡瞎子眯起眼,看着那群人在那块最大的岩石旁停下。中年人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岩缝边缘的泥土,随即脸色一变。

他站起身,用脚拨开浮土,露出截暗灰色的金属填满,严丝合缝,硬如生铁。

“铁水。”

中年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胡瞎子耳中。他身边几人面面相觑,一个年轻随从脱口而出:“谁干的?”

中年人没有回答。他抬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山林,在胡瞎子藏身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凿。”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扛铁镐的汉子立刻上前,抡起镐头,狠狠砸向那截铁塞。火星四溅,铁镐在暗灰色的金属表面留下一道白痕,铁塞纹丝不动。汉子换了个角度,对准岩缝边缘的岩石,一镐下去,碎石迸溅,岩石裂开一道细缝。

胡瞎子心中一凛。

他们要凿开岩壁,取出铁塞!

他来不及多想,向树下那年轻夜不收打了个手势。那年轻人立刻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消失在密林中。

按照预定方案,一旦姜家强行破坏铁塞,便发动第二波袭扰。这一次,不是松枝浮草,是——

石灰。

石潭东侧那片密林里,周典和铁匠守了一夜。

铁水灌入岩缝后,他们没有离开。周典带了五个人,人人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里装的是从匠作区紧急调来的生石灰。这东西遇水发热,能沸水冒烟,虽不能伤人,但足以制造混乱。

此刻,他们正透过林隙,望着潭边那七八个挥镐凿石的姜家人。

“凿得挺快。”铁匠低声道,他眯眼看着那岩缝边的碎石越来越多,“那截铁塞撑不了太久。”

周典点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完全升起,秋阳斜斜照在潭面上,那层油膜越发明显,气泡也更密集了。

“再等等。”他按住身边一个蠢蠢欲动的年轻弟兄,“等他们凿到一半,最累的时候。”

“为啥?”

“累了才慌。慌了,才会乱。”周典望着那中年人的背影,“那位领头的,是条老狐狸。咱们得让他觉得,这潭水底下,有比铜尺更麻烦的东西。”

潭边,铁镐起落不停。那截铁塞已被凿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边缘的岩石也崩开了一条三指宽的裂缝。中年人蹲在旁,不时伸手探探裂缝的深度,眉头越皱越紧。

“快了。”他低声道,“再加把劲,午时之前——”

话音未落,东侧密林中突然飞出七八团白乎乎的东西,划出抛物线,精准地落进石潭!

“什么东西?!”一个随从惊叫。

没有人能回答。那些白团入水的瞬间,潭面骤然沸腾!巨大的“嗤嗤”声冲天而起,灰白色的蒸汽夹着刺鼻的气味,在潭面上翻涌扩散,迅速吞没了整个东南角。那中年人和几个随从猝不及防,被浓烈的石灰蒸汽扑了满脸满身,呛得涕泪横流,睁不开眼。

“退!快退!”中年人嘶声喊道,踉跄后退,一脚踩空,跌进潭边的浅水。水是凉的,但他刚从沸热的蒸汽里冲出来,冷热一激,整条腿抽筋般剧痛。

几个随从七手八脚把他拖上岸,一群人狼狈不堪地退到离潭十余丈外,咳嗽不止,眼睛红肿,浑身湿透。

蒸汽渐渐散去。石潭恢复平静,但水面上的灰白色油膜比之前更厚了,气泡也更密集,有些气泡升到水面竟噗噗破裂,散发出淡淡的硫磺气味。

中年人脸色铁青。他望着那截只凿了一半的铁塞,又望着那诡异的潭水,嘴唇颤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撤。”

一行人跌跌撞撞,沿来路退走,连那些撬棍铁镐都顾不上收拾。

密林中,周典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按着狂跳的心口,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夜不收:“快,禀报总兵——姜家退了,但潭水有异,石灰入水后反应剧烈,恐非寻常。”

夜不收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