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典望着那依旧在冒泡的潭面,心中隐约不安。石灰入水产热冒烟,是寻常之理。但那刺鼻的气味,那迅速变厚的油膜,还有水下隐约传来的、比之前更加沉闷的咕噜声——
这潭底,恐怕真的被铜尺激着了什么。
午时刚过,张远声赶到了石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郭六斤和两名亲卫,绕道东侧密林,与周典、胡瞎子会合。
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的位置,他亲眼看见了那汪诡异的潭水。油膜已经扩散到整个潭面,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青灰色。气泡不再密集,但每隔一会儿,便有一阵急促的咕噜声从潭底传来,声如闷雷。
“总兵。”胡瞎子递过那截断落的铁镐头,“姜家撤走时留下的。凿到这份上,怕是还会再来。”
张远声接过镐头,看了看那磨损的镐刃。铁塞很硬,但岩石更脆。若姜家铁了心要凿开,三五日内,必能破壁。
他探手入怀,摸出那枚龙门符。
铁符触体微凉,并无异常。他想起罗广教他的第一个观测之法——以掌心贴符,静心感受,若有地气激荡,符身会微微发热。
此刻,符是凉的。
“水眼尚未全开。”他低声道,“但已受了惊动。”
他转向胡瞎子:“罗前辈可曾说过,若水眼受惊,当如何安抚?”
胡瞎子摇头:“未曾。他只给了那三策,未提善后。”
张远声沉默片刻,望向潭东南角那截只凿了一半的铁塞。铁水灌入岩缝,是阻铜尺共鸣。但石灰入水,是意外之举——虽逼退了姜家,却也加剧了潭底的躁动。
“周典。”他开口。
“属下在。”
“带人回营,再取五斤生铁,今夜熔成铁汁,把那截铁塞再加厚一尺。另外——”他顿了顿,“取一坛酒,一叠纸钱。”
周典一愣:“总兵,这……”
“不祭神,不拜鬼。”张远声望着那诡异的潭面,“罗前辈说过,古人记地脉如驯烈马,知其脾性,便可借其力。咱们不懂潭的脾性,但至少,得让它知道——有人在这里。”
周典若有所思,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日头偏西时,张远声独自站在潭边。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望着那层青灰色的油膜,听着水下偶尔传来的闷响。那枚龙门符在他怀中,依旧微凉。
他忽然想起罗广说过的那句话:“这满壁的符,不是刻给朝廷看的,也不是刻给子孙看的。是刻给这山看的。”
山不会读,水不会读,风雨雷电都不会读。
但刻了,便有人记得。
此刻,他站在水眼边,手中没有符,没有尺,只有罗广借他的那枚铁符隔着衣料,紧贴胸口。
他忽然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子,在潭边最大的那块青石上,用力刻下一道竖线。
不是符。只是一道最简单的、代表“来过”的痕迹。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没入密林。
身后,潭水依旧咕噜作响,油膜在夕光中微微荡漾。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闷响的间隔,似乎拉长了些许。
龙门洞口,夕阳正好。
罗广坐在青石上,披着那件青灰色的棉布冬衣,望着天边渐次染红的云霞。年轻伤兵蹲在灶边,粥已煮好,热气腾腾。
“老爷子。”年轻伤兵忽然开口。
罗广没有应,只微微侧了侧耳。
“那位张总兵,今天会还符吗?”
罗广望着西边越来越深的暮色,沉默良久。
“会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还符之前,他还会来做一件事。”
“什么事?”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洞口东侧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
暮色中,那些古老的刻痕仿佛活了过来,一道接一道,一层覆一层,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深深浅浅,明明灭灭。
像万年来无数个黄昏,无数代守山人,在同一时刻,望向同一面石壁。
年轻伤兵没有再问。他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星飞溅,映红了他年轻的脸。
远处,丙队营地也升起了炊烟。一缕,两缕,比昨日稀疏了些许。
夜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