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队营地里的炊烟,这两日稀疏了许多。
不是刻意节省柴薪,是人心散了。
鹰愁涧外围那道山梁背后,原本驻扎着将近两百人的丙队营地,如今只剩百人出头。替天军那场自杀式夜袭,加上龙门守者那夜以符镇脉引发的异光地鸣,让不少人动了退意。第三天夜里,有两拨人趁黑悄悄收拾包袱,沿着北边那条小路摸下山去。领队的“丙三”没有追,甚至没有派人去拦——拦也拦不住。
剩下的人,白日里缩在帐篷里,轻易不出来走动。只有轮到值哨的,才懒洋洋爬上营地边缘那块高石,朝龙门方向望几眼,望够了便下来,换下一拨。
没有新的命令。没有新的援兵。上头的人似乎忘了,这西线深山里,还有百来号人困着。
第四天午后,一个灰衣人从北边山道骑马而来。
他风尘仆仆,鞍边挂着鼓鼓囊囊的褡裢,下马时腿脚有些发软,显然赶了远路。守营的哨兵拦住他,验过腰牌,引他进了中帐。
帐内,“丙三”正对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发呆。桌上摊着几张麻纸,纸上画着鹰愁涧一带的山势草图,其中龙门洞口的位置,用炭笔画了好几个圈,圈圈相套,墨色重重。
来人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双手呈上。
丙三接过,撕开封口,抽出信笺,目光扫过那几行简略至极的字迹:
“石潭遇阻。铁塞封脉,石灰扰水。暂不可为。西线若难破局,可暂退北山待命。”
他盯着那“暂退”二字,看了很久。
“暂退。”他低声重复,声音干涩,“退到哪里?待什么命?”
来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垂手站着,像一截枯木。
丙三将那信笺揉成一团,想摔,想骂,想掀翻面前这张该死的木桌。但他终究只是攥着那团纸,指节发白,半晌,松开手,将纸团轻轻放回桌上。
“知道了。”他说,“下去歇着吧。”
来人行了一礼,退出帐外。
帐内只剩丙三一人。他望着那团揉皱的纸,望着纸上那些浓淡不一的炭笔圈,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带着两百人,扛着精良的器械,踏进这片深山时的意气风发。那时上头说,龙门符志在必得,只要拿下那古洞,秦岭诸节点便洞若观火,大事可成。
如今一个月过去,龙门符还在那老头怀里。他折损了将近一半人手,却连洞口三丈之内都没能踏入。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营地里的灰衣人三三两两,有的蹲在背风处晒太阳,有的百无聊赖地摆弄刀箭,有的靠着树干打盹。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问他什么。仿佛他只是个与他们无关的过客,不是他们的领队。
丙三望着这一幕,心中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忽然松了。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人都抬起头,“收拾东西,今夜撤离。”
没有欢呼,没有庆幸,甚至没有人问一句“撤到哪里”。那些人只是默默站起身,钻进各自的帐篷,开始收拾。
丙三独自站在营地中央,望着西边那道山梁。山梁背后,就是那个让他折损百人的龙门洞口。此刻夕阳正红,山梁的轮廓被染成金红色,看不见洞,也看不见人。
但他知道,那老头一定还坐在洞口那块青石上,披着那件不知从哪里来的青灰色棉衣,望着西沉的日头。
像望了几十年一样。
龙门洞口,夕阳正好。
罗广确实坐在那块青石上。年轻伤兵守在灶边,锅里煮着的是郭六斤昨日派人悄悄送来的野兔肉,加了盐,咕嘟咕嘟冒着油花。
“老爷子。”年轻伤兵忽然开口。
“嗯。”
“丙队那边,今天好像更安静了。”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西边那片山梁,目光平静如水。
年轻伤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再问。他低头搅了搅锅里的肉,肉香随着白汽升腾,飘向洞口,飘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乱石坡。
这时,一个守山者从洞内走出,手里捧着几枚干瘪的山果,是昨日在后山那棵老柿子树上摘的。他走到罗广身边,将那几枚柿子轻轻放在青石上。
“老爷子,今年的柿子,比去年小。”
罗广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干瘪的果子,点点头。
“地气薄了。”他轻声道,“龙门水温,五年降了四分。柿子树比人灵,先知道。”
那守山者沉默片刻,没有问“怎么办”,也没有问“还能守多久”。他只是将那几枚柿子小心收进怀里,转身走回洞内。
年轻伤兵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老爷子。”他又开口。
罗广侧过头。
“那夜张总兵说,他会替咱们守外围。这都四五天了,丙队还在那边,也没有来打的意思。他……算守住了吗?”
罗广望着西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山梁,望着那边隐约可见的、比前几日稀疏了许多的炊烟。
“他守的不是外围。”老者轻声道。
年轻伤兵一怔:“那守的是什么?”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片丙队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