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
年轻伤兵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在沉没,那片营地里的炊烟,比昨日又少了几缕。
“人少了?”他迟疑道。
“不是人少了。”罗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山风拂过乱石的叹息,“是心散了。”
年轻伤兵怔怔望着那片营地,似懂非懂。
罗广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收回手,拢进那件青灰色棉衣的宽袖里,望着夜色渐渐笼罩的山峦。
洞口那盏灯,又亮了。
是年轻伤兵点的。他不知从哪里找出半截松明,插在岩缝里,用灶膛里的余火点燃。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洞口三五步,照亮了那堆码放整齐的粮袋、盐坛、干柴,也照亮了青石上那道瘦削的身影。
远处,丙队营地最后的几缕炊烟,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深夜,郭六斤带着两个弟兄,摸黑潜近了丙队营地。
他们趴在一道土坎后面,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营地。帐篷还在,灶坑里还有余烬,但人已走得干干净净。营地中央的木桌上,扔着一团揉皱的麻纸。
郭六斤让两个弟兄警戒,自己匍匐过去,将那团纸捡起,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潦草的字迹:
“石潭遇阻。铁塞封脉,石灰扰水。暂不可为。西线若难破局,可暂退北山待命。”
他盯着那“暂退”二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狂喜,不是庆幸,只是一阵空落落的松快。
他将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朝两个弟兄打了个手势。三人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张远声接到了郭六斤的禀报。
那封揉皱的信摊在案上,烛火映着那几行匆匆写就的字迹。李忠、陈子安、周典围在案旁,没有人说话。
“石潭遇阻。”张远声轻声重复那四个字,抬起头,“胡瞎子那边,传回消息了?”
陈子安点头:“昨夜传回的。姜家那中年人带人撤走后,再没有出现。潭水今日比昨日平静了些,油膜未散,但气泡间隔拉长了。”
张远声点点头,探手入怀,摸出那枚龙门符。
铁符依旧微凉,触手沉暗,兽首狰狞。
他忽然想起罗广说那句话时的神情——那苍老枯瘦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块刚进洞的石头。
“用完了,要还。”
他起身。
“备马。我去龙门。”
晨光初露时,张远声踏上了那片熟悉的乱石坡。
洞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罗广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披着那件青灰色的棉布冬衣,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灶膛里还有余火,粥锅温热。年轻伤兵蜷在灶边,睡得很沉,脸上还沾着一点锅灰。
张远声在老者三步外站定,从怀中取出那枚龙门符,双手捧着,轻轻放在青石上。
“前辈,晚辈来还符。”
罗广低头看着那枚跟随了他四十七年的铁符,沉默片刻,伸出手,枯瘦的五指缓缓握住那沉暗的兽首。
铁符已凉,没有体温。但他握了很久。
“丙队退了。”张远声道,“退往北山待命。石潭那边,姜家也暂时撤了。”
罗广点点头,没有说话。
晨光渐浓。第一缕阳光越过东边的山脊,斜斜落在洞口那盏尚未熄灭的松明上,将昏黄的灯火衬得黯淡了许多。
罗广握着那枚符,望向远方渐渐清晰的群山轮廓。
“能退一次,”他轻声道,“就能退两次。”
张远声望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老者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握着那枚符,望着山,望着天,望着那即将升起的日头。
年轻伤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张远声站在晨光里,怔了怔,连忙爬起来。
“张……张总兵?”
张远声朝他点点头,没有多言。他朝罗广抱拳一礼,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洞口,罗广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晨光照在他披着青灰棉衣的瘦削身影上,照在他握着铁符的枯瘦手指上,也照在洞壁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上。
那些古老的刻痕,在晨光中深深浅浅,明明灭灭。
像万年来的每一个清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