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队撤走的第三天,山中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从清晨一直飘到午后。山林被洗得发亮,枯黄的落叶贴在湿漉漉的岩石上,踩上去滑腻腻的。鹰愁涧方向那片曾被青白光芒照亮的崖壁,此刻隐在雨雾中,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胡瞎子披着块油布,蹲在一棵老松树下,望着丙队撤走后留下的那片空营地。
帐篷已经拆走,灶坑被雨水灌满,浮着几根没烧透的柴炭。营地中央那根拴马的木桩还立着,桩上系着一条不知谁落下的麻绳,被雨水浸透,软塌塌垂在泥里。
“头儿,还盯着?”身边一个年轻夜不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人都走干净了。”
胡瞎子没回头:“走干净了,也得盯着。万一杀个回马枪呢?”
年轻夜不收不再说话,缩了缩脖子,把蓑衣裹紧些。
雨一直下到申时才停。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斜斜洒下来,将湿漉漉的山林镀上一层金红。胡瞎子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正准备换个位置,忽然看见南边山道上,有两个人影在移动。
他立刻伏低,举起望远镜。
来人走得很慢,挑着担子,是两副用油布盖着的货筐。看身形和走路的姿态,不像丙队的人,也不像姜家那些训练有素的随从。
“谁?”年轻夜不收低声问。
胡瞎子没回答。他盯着那两人看了很久,直到他们走近那片废弃营地,放下担子,掀开油布,露出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和陶罐。
“是……送粮的?”年轻夜不收诧异道。
胡瞎子放下望远镜,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嘿”了一声。
“不是送粮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是替天军那些漏网之鱼。”
年轻夜不收更诧异了:“他们来这儿干什么?丙队都撤了。”
胡瞎子望着那两人在空营地里东翻西找,捡起几根遗落的铁钉、半截麻绳,甚至还从灌满水的灶坑里捞出几块没烧透的木炭,小心装进筐里。
“捡破烂。”他说,“丙队走得急,落下的东西不少。替天军那些人散了,散的也得活。这些东西拿出去,能换几斤盐。”
年轻夜不收怔了怔,望着那两人在暮色中挑着担子,沿着来路慢慢走远。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头儿,”他忽然问,“丙队走了,替天军散了,龙门那边……是不是就太平了?”
胡瞎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西边那片隐在暮色中的山峦,望着那个方向——那里是石潭,是姜家,是北边虎视眈眈的清军。
“太平?”他轻声重复,摇了摇头,“早着呢。”
雨后的石潭,比前几日平静了许多。
那层青灰色的油膜还在,但已经变淡,被雨水稀释成淡淡的晕彩,浮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油花。气泡不再密集,隔很久才有一串从潭底涌上来,“咕噜”几声,便消散了。
周典蹲在潭东南角那块最大的青石旁,检查那截灌了两次的铁塞。
铁塞已经和岩壁长在一起了。第一次灌的铁汁填满了岩缝深处,第二次加的料覆盖在表面,被凿过的痕迹还在,但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他伸手摸了摸,铁面冰凉,纹丝不动。
“姜家没再来?”身后传来声音。
周典回头,见是张远声带着郭六斤走过来,连忙起身。
“总兵,没来。自从那日被石灰逼退,再没露过面。”他指了指潭面,“这潭水也稳下来了。胡爷说,昨日起,那油膜就开始变淡,今日一场雨,更是淡了大半。”
张远声点点头,走到潭边,蹲下身,仔细看那层淡淡的晕彩。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但那晕彩下方,仍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混在水汽里,不易察觉。
他探手入怀,摸出那枚龙门符——罗广还回去的那枚,此刻自然不在他身上。他摸出的是另一件东西:一块从潭边捡起的小石子。
他握着那石子,沉默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前几日离开时,曾在潭边那块最大的青石上刻了一道竖线。
他转头看去。
青石还在,竖线也还在,雨水没有将它冲刷掉。但竖线旁边,不知何时多了另一道刻痕——也是竖线,比他刻的那道稍浅,却同样笔直,同样用力。
周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总兵,这……谁刻的?”
张远声没有回答。他望着那两道并排的竖线,忽然想起罗广教他识的第一个符号。
记一象,刻一竖。
他刻的那道,代表“来过”。
那另一道,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