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屑,转身朝周典道:“备些干粮盐茶,明日一早,随我去一趟龙门。”
周典一怔:“去看罗老爷子?”
张远声点点头:“丙队退了,石潭稳了。该去告诉他一声。”
龙门洞口,夕阳正好。
罗广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披着那件青灰色的棉布冬衣,望着西边渐渐沉落的日头。年轻伤兵蹲在灶边,锅里煮着野菜粥,米粒不多,但热气腾腾。
洞口那盏灯还没点。天还亮着,用不着。
“老爷子。”年轻伤兵忽然开口。
“嗯。”
“丙队退了好几天了,张总兵那边,是不是就不会再来了?”
罗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西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山峦,望着远处已经空荡荡的丙队营地,沉默良久。
“会来的。”他终于说。
“来干啥?”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洞口东侧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
年轻伤兵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夕阳余晖中,那些古老的刻痕深深浅浅,明明灭灭,像无数代守山人留下的目光。
他忽然有些懂了。
“老爷子,您是觉得,张总兵会回来学那些符?”
罗广摇了摇头。
“不是学符。”他轻声道,“是来告诉咱们,山外的事。”
年轻伤兵怔了怔:“山外的事?咱守山的,管山外的事干啥?”
罗广望着那面石壁,望着那些刻了万年的符号,望着符号旁密密麻麻的、代表地动、水溢、山崩、旱涝的计数刻痕。
“你以为,这些符记的是什么?”
年轻伤兵愣了愣,不确定道:“记的是……地动水溢,山崩旱涝?”
“记的是山外的事。”罗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地动了,山外的人房子会塌。水溢了,山外的人田会被淹。旱了,涝了,山外的庄稼会绝收,人会饿死。”
他顿了顿。
“咱们守的,从来不是这座山。”
年轻伤兵望着那面石壁,望着那些刻了万年的符号,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哽。
他没有再问。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山林渐渐暗下来。
年轻伤兵起身,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洞口那盏松明。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青石上那道瘦削的身影,照亮了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火,也照亮了洞壁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墙。
罗广拢了拢身上的棉衣,望着那盏灯,忽然开口:
“明日把后山那几棵柿子树上的果子都摘了吧。”
年轻伤兵一怔:“摘了干啥?那些柿子还青着呢,涩得很。”
“晒干。”罗广道,“山外的人来,得有点东西招待。”
年轻伤兵望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老爷子,您咋知道张总兵明天会来?”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洞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山外的、一点点微弱的光。
那不是灯火。
那是启明星升起来之前,天地间最暗的时刻,东方天际隐隐透出的一线微白。
黎明还早。但夜,已经过了最深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