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七只眼睛,盯着这边。
天亮后,张远声带着郭六斤和栓子离开了龙门。
临走前,他站在洞口,望着那棵老柿子树。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双张开的手。
“那棵柿子树,还能活几年?”他问。
罗广站在他身侧,望着那棵半枯的老树。
“活不了几年了。”他说,“根烂了一半。再过两三年,就得砍了当柴烧。”
张远声沉默片刻,忽然问:“它结的柿子,真的涩吗?”
罗广转头看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涩。”他说,“但今年晒的那些,不打算自己吃。”
“那给谁吃?”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那几堆已经熄灭的篝火,望着更远处——那里是北山,是石潭,是姜家,是清军,是山外那个纷乱的人间。
“给该吃的人吃。”他终于说。
张远声望着他,望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棉布冬衣,望着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没有再问。
他抱拳一礼,转身向山下走去。
郭六斤和栓子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年轻伤兵站在洞口,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老爷子,”他终于开口,“张总兵还会来吗?”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走进洞中,走到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前,站了很久。
那行“山不言语,人替山记”的刻痕,在幽暗中隐隐约约,几乎看不清了。
他伸出手,枯瘦的五指轻轻按在那行字上。
“会来的。”他轻声道,“他答应了。”
年轻伤兵站在洞口,望着洞内那道瘦削的身影,望着那件青灰色的棉衣,望着洞壁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刻了万年的符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爷子,”他问,“那面壁上的符,您学了多久才认全?”
罗广没有回头。
“一辈子。”他说,“到现在也没认全。”
年轻伤兵怔了怔。
“那您怎么教张总兵?他学得会吗?”
罗广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用学全。”他说,“他只要学会看就行。”
“看什么?”
“看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是怎么死的。”罗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看懂了,才能让以后的人,活得久一点。”
年轻伤兵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洞口,望着远处渐渐消散的晨雾,望着那棵半枯的老柿子树,望着树下那张空空荡荡的破草席。
席上曾经晒过青柿子。
那些柿子很涩,咬一口能涩得人直皱眉。
但今年晒的那些,老爷子说,不给守山的人吃。
给该吃的人吃。
年轻伤兵忽然有些懂了。
远处,日头渐渐升起。晨雾散尽,山峦的轮廓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北山那边,丙队营地的篝火早已熄灭,只有几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向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洞口那盏松明,不知什么时候熄了。没有人再去点它。
白天用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