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队营地那堆篝火,烧了一夜。
不是那种扎营取暖的大火,是星星点点的小火堆,隔老远一堆,东一簇西一簇,在夜风中明明灭灭。胡瞎子趴在山梁上数了数,一共七堆。
“七堆火,按丙队的规矩,是七十个人?”身边的年轻夜不收低声问。
胡瞎子没回答。他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不止。”他说,“有些火堆边上没人,是虚的。”
年轻夜不收愣了一下:“虚的?他们虚张声势?”
胡瞎子点点头:“咱们盯着他们,他们也盯着咱们。摆这些火,是告诉咱们——‘老子又回来了,别轻举妄动’。”
“那咱们怎么办?”
胡瞎子想了想,收起望远镜,慢慢从山梁上退下来。
“回去禀报总兵。他们不动,咱们也不动。他们敢动——”他顿了顿,“龙门这边,也不是吃素的。”
年轻夜不收点点头,跟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龙门洞口,那盏松明还亮着。
张远声没有走。他坐在洞口那块青石旁,和罗广一起,望着远处那几堆忽明忽暗的篝火。
“丙队的人。”他说。
罗广点点头。
“比先前少了。”
“少了也是麻烦。”张远声道,“他们既然敢回来,必有倚仗。”
罗广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那几堆火,望了很久。
“万历三十八年,”他忽然开口,“也有一拨人来过。”
张远声转头看他。
“那时候老夫才十七岁,跟着先师祖守洞。来的人自称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的,拿着官凭,说是要‘勘验山势、编修舆图’。先师祖接待了他们,带他们进洞看了半天,又送走了。”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布政使司的人。”罗广的声音很轻,“是福王府的人。福王就藩洛阳,想在洛阳附近修一座园子,听人说秦岭有‘龙脉’,想找风水先生来寻龙点穴。那些人进洞,看的不是什么舆图,是龙门壁上那些‘地脉走向’的符。”
张远声眉头微皱。
“他们看懂了?”
“看懂了一些。”罗广道,“先师祖后来发现,有几处关键的符被人用炭笔描过。描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描过就是描过。他们想记下来,回去慢慢研究。”
“那后来呢?”
罗广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福王在洛阳修的那座园子,地基刚打好就塌了,压死十七个工匠。又过了几年,李自成攻洛阳,福王被杀了,园子也没修成。”
他顿了顿。
“那几处被描过的符,先师祖后来重新刻深了一遍。描痕还在底下,但已经看不清了。”
张远声望着远处那几堆篝火,沉默良久。
“这次来的,比福王府的人麻烦。”他说。
罗广点点头。
“他们背后的人,也比福王麻烦。”张远声又道,“福王只想修园子,他们想的是整个秦岭。”
罗广没有接话。他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棉衣,望着那几堆火,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你明天还走吗?”他忽然问。
张远声转头看他。
“走。”他说,“营里还有事。过几日再来。”
罗广点点头,没有再问。
洞口那盏松明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团火星,很快熄灭了。年轻伤兵连忙起身,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重新点燃松明。
火光重新亮起来,照亮了洞口,照亮了那棵老柿子树,也照亮了青石上那两道并肩坐着的身影。
远处,丙队营地的篝火还在烧着,一堆,两堆,三堆……一直数到七堆,在夜风中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