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涩(1 / 2)

张远声再次来到龙门,是五日之后。

这回他没有带挑夫,只带了郭六斤和栓子两个人。栓子背上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从藏兵谷带来的几样东西:一小袋白面,两刀草纸,还有一包针线——周典特意嘱咐的,说山里人缝补衣裳最缺这个。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日头刚刚偏西。远远望去,洞口那棵老柿子树下,破草席还在,但席上的青柿子已经不见了。

年轻伤兵蹲在灶边烧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脸上立刻绽开笑。

“张总兵!真来了!”

他这回没有手忙脚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洞里喊了一声:“老爷子——张总兵来了!”

罗广从洞里走出来时,手里没有握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外面罩着那件青灰色的棉布冬衣,站在洞口,望着张远声一行人慢慢走近。

张远声在洞口三步外站定,抱拳一礼。

“前辈,晚辈又来叨扰。”

罗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栓子背上的包袱上。

“这回带的什么?”

张远声道:“一点吃食,几样杂用,不值什么。”

罗广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他只是侧身让开洞口,淡淡道:“进来吧。”

张远声朝郭六斤和栓子点点头,示意他们在外面等着,自己随罗广走进洞中。

年轻伤兵凑到栓子身边,眼睛盯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袱,压低声音问:“这回又带了啥?”

栓子把包袱放下,一边解一边说:“白面,草纸,还有针线——周主事让带的,说你们缝衣裳用得上。”

年轻伤兵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袋白面,粗糙的麻袋手感,却让他眼睛都亮了。

“白面……”他喃喃道,“多少年没吃过了。”

栓子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抬头望着洞口那棵老柿子树,问:“柿子呢?晒完了?”

年轻伤兵点点头:“晒干了,收进去了。就是青的晒的,涩得很。”

“涩也能吃。”栓子道,“总比饿着强。”

年轻伤兵怔了怔,忽然笑了。

“你跟张总兵说的一模一样。”

洞内深处,石壁前。

罗广站在那片“水”壁旁,手指虚虚指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刻痕。

“上回让你自己看,看出了什么?”

张远声望着那面壁,沉默片刻,道:“晚辈看出了一件事。”

“说。”

“这面壁,不只是记‘水溢’。”张远声道,“它记的是‘水溢之前’。”

罗广的手指微微一顿。

张远声指着那一片层层叠叠的刻痕,缓缓道:“最底下那层,水溢的记数旁边,还有别的符——晚辈认不全,但能看出,那是记风向、降雨、还有……水温。”

他转过头,看着罗广。

“守山者记的,不只是灾。记的是灾来之前,天和地是怎么变的。”

罗广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望着那面壁,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刻了万年的符号,沉默良久。

“你比老夫当年,看得快。”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老夫守了十年,才看出这一层。”

张远声没有接话。

罗广的手指缓缓移向那一片刻痕的上层。

“这一层,是嘉靖三十四年。”他说,“那年华州大地震,死了八十三万人。地震之前三年,龙门水温连着降,井水变浑,山里的老鼠成群结队往外跑。守山者把那些都记下来了。”

他的手指继续上移。

“这一层,是万历十年。那年渭河发大水,淹了十二个县。水发之前半年,龙门地下河的水声变了,从‘轰隆’变成‘哗啦’,守山者把那个也记下来了。”

他的手指停在一片较新的刻痕上。

“这一层,是崇祯五年。那年大旱,华州、渭南颗粒无收。旱来之前一年,龙门这边的柿子树,结的果子比往年小了一半。守山者把这个也记下来了。”

他收回手,转身看着张远声。

“记了万年,没有一次能让人躲过去。但每一次,都记了。”

张远声望着那面壁,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刻了万年的符号,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为什么?”他问。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面壁的最底层——那里有一行极浅极淡、几乎要被时间磨平的刻痕。

张远声凑近去看。那些符号他不全认得,但有几个他认出来了——

“山”、“人”、“守”。

还有三个数字,像是年月,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是什么?”他问。

罗广望着那行几乎要消失的刻痕,沉默良久。

“是第一个守山者刻的。”他说,“刻的是——‘山不言语,人替山记’。”

张远声怔住了。

洞外,日头缓缓西移。

郭六斤和栓子坐在洞口不远处的石头上,望着年轻伤兵小心翼翼地从那袋白面里舀出小半碗,兑了水,和成面团,贴在锅边烤。

面香渐渐飘散开来,混着柴火的气息,飘向乱石坡,飘向远处空荡荡的丙队营地。

年轻伤兵一边烤着面饼,一边时不时抬头望望洞口,眼里带着点担忧。

“老爷子今天话多不多?”栓子问。

年轻伤兵摇摇头:“平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今天张总兵来了,话才多些。”

郭六斤望着洞口幽暗处,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