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饼烤好了。年轻伤兵用一片洗干净的桐树叶托着,送进洞去。
洞内,罗广依旧站在那面壁前。张远声站在他身侧,两人都沉默着,望着那行几乎要消失的古老刻痕。
年轻伤兵轻轻把面饼放在石台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罗广没有看那面饼。他只是望着那行刻痕,良久,忽然开口。
“老夫活不了几年了。”
张远声转头看他。
“龙门遗众,最年轻的也三十七了。”罗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没有人愿意学这些符。太难了,学了也没用。山外人不在乎,山内人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
“等老夫死了,这些符,就没人能认全了。”
张远声沉默着。
罗广转过身,看着他。
“你愿意学吗?”
张远声望着那行“山不言语,人替山记”的刻痕,望着那面层层叠叠的、刻了万年的石壁,望着眼前这个穿着青灰棉衣、瘦削得如同枯木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那个冬天,他在白水县一间破屋里醒来,饿得几乎爬不起来。邻居苏婉给他端来一碗稀粥,他喝完,想着的是怎么活下去。
后来他有了垦荒社,有了张家庄,有了藏兵谷,有了忠义军。
他想的还是怎么活下去。
让越来越多的人,活下去。
“晚辈愿意。”他说。
罗广望着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那今日,老夫教你第一课。”
他走到那面壁前,指着那行“山不言语,人替山记”的刻痕。
“这几个符,你已认得大半。但认符不是守山。守山是——”
他忽然伸出手,枯瘦的五指按在那面冰冷的石壁上,按在那行几乎要消失的刻痕上。
“是记住。”
“记住山什么时候发怒,什么时候流泪,什么时候沉睡。记住那些死了的人,为什么死。记住那些活下来的人,怎么活下来。”
他收回手,看着张远声。
“记住了,才能告诉后来的人。”
“后来的人记住了,才能活得久一点。”
张远声望着他,望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守山者守的不是山。
守的是人。
是那些山下的人,那些不知道这座山里有一群人替他们记了万年的人,那些在地动水溢山崩旱涝中死去或活下来的人。
“晚辈记住了。”他说。
罗广点了点头。
“那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
他转身向洞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外面烤的面饼,闻着挺香。”
张远声怔了怔,随即跟上。
洞外,日头已经西沉。暮色渐浓,年轻伤兵点燃了洞口那盏松明。昏黄的光晕里,郭六斤和栓子正蹲在灶边,和年轻伤兵一起吃着烤面饼,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在说什么。
见罗广出来,年轻伤兵连忙起身,递过一片用桐树叶托着的面饼。
“老爷子,趁热吃。”
罗广接过,低头看了看那烤得焦黄的面饼,又看了看蹲在灶边的几个人,看了很久。
他咬了一口。
面饼是粗面做的,没有放盐,寡淡无味,还有一点夹生。但他嚼得很慢,很慢。
张远声也在吃。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
年轻伤兵看见了,有些不好意思:“面是粗的,也没放盐,火候没掌握好,有点……”
“有点涩。”张远声道。
年轻伤兵的脸红了。
张远声又咬了一口,嚼着,慢慢道:“涩也能吃。总比饿着强。”
年轻伤兵怔了怔,忽然笑了。
罗广望着他,望着他脸上那有些发涩的笑容,又看了看手中那片咬了一口的、微微夹生的面饼,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年轻人跟了他七年,从二十岁跟到二十七岁。七年里,没有抱怨过一句苦,没有说过一句想走。每一次他问“你愿不愿意学那些符”,年轻人总是摇头,说“太难了,学不会”。
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罗广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面饼。
面饼确实涩。夹生的,没放盐,粗得拉嗓子。
但他咽下去了。
夜风拂过乱石坡,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洞口那盏松明旁。火光摇曳,将几个蹲在灶边吃面饼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空荡荡的丙队营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新燃的篝火。火光很小,很微弱,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又有人回来了。
但洞口这边,没有人去看。他们只是蹲在灶边,吃着那片微微夹生的、有点涩的面饼。
一口,一口。